启元五年二月初九,北凉陵州。
徐骁的灵柩安葬那日,天落了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纸钱。陵墓选在陵州城外三十里的北邙山——不是多气派的地方,只是寻常的一座山包,向阳,背风,能望见远处的北凉王府旧址。
吴素的墓已经迁过来了。两具棺椁并排放下,中间只隔了三尺。填土的时候,徐梓安亲手铲了第一锹土,然后是徐凤年,然后是徐脂虎、徐渭熊、徐龙象。
土落在棺盖上,闷闷的响。
徐墨麟被慕容梧竹抱着,看着大人们一锹一锹往坑里填土。他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只知道爷爷躺在那木匣子里,不会再抱他了。
“爷爷睡觉了。”慕容梧竹轻声说,“睡很久很久。”
徐墨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填完土,立了碑。碑上只刻了八个字:“大凉太祖徐公讳骁之墓”。旁边是吴素的碑,字更少:“徐门吴氏素”。
没有歌功颂德的墓志铭,没有陪葬的石人石马,就如徐骁生前交代的——一个老兵,和他的妻子,安静地躺在这片他出生的土地上。
徐梓安在坟前跪了半个时辰。
雪落在他肩上、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墓碑上那八个字,一言不发。
徐凤年跪在他身侧,也没有动。
终于,徐脂虎走过来,轻声道:“该回了。”
徐梓安点点头,慢慢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
“爹,”他说,“儿臣告退。”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身边几个人听见。
然后他上了马车,再没有回头。
二月十五,太安城。
太子回京的消息提前传回,百官在朱雀门外跪迎。从城门到宫门,沿途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静得只有风声。
徐梓安的马车从人群中穿过,没有停,没有掀帘,一直驶到养心殿门前。
他下了车,径直走进养心殿偏殿——那里是守孝期间暂居的地方。殿内已经按他的要求布置过:一榻,一几,一灯,几卷书。墙上挂着吴素的画像,案上供着徐骁的灵位。
“殿下,”裴南苇跟在身后,欲言又止,“礼部那边……”
“让他们等。”徐梓安脱下沾满风尘的外袍,换上素服,在灵位前跪下,“本宫要为父皇守孝三年。”
裴南苇一怔:“三年?”
“三年。”徐梓安没有回头,“父皇丧期,本宫不当登基,不当理事。朝政由摄政王代理,大事报我即可。”
裴南苇沉默片刻,在他身边跪下。
“我陪你。”
次日,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礼部尚书李贽第一个上书,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力陈“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当速正大位”。他的奏章被原封不动退回,上面只有徐梓安亲笔批的一个字:
“知。”
户部尚书王景第二个上书,说“国库充盈,登基大典所需银两已备齐,只待殿下旨意”。退回,批字:“暂缓。”
兵部尚书顾剑棠第三个上书,说“军心不可动摇,殿下早登大位,可安军心”。退回,批字:“凤年在。”
然后是六部九卿、地方大员、宗室勋贵……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养心殿偏殿,又原封不动地飞出。徐梓安一个字都没多看,只是让内侍按照格式退回,批字一律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第七日,群臣急了。
以李贽为首,三十余名大臣跪在养心殿门外,从卯时跪到午时。李贽高声诵读劝进表,读得声泪俱下,读得喉咙沙哑。
徐梓安始终没有出来。
午时三刻,偏殿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裴南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