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它生命里唯一的光。
走了。
阿黄慢慢转过身,耷拉着尾巴,一步一步,沿着它刚才冲出来的路往回走。
路边的行人看着它,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摇头。
阿黄听不见。
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声渐渐消散的鸣笛,和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身影。
它走回盐巷三号。
院门敞开着。
藤椅空荡荡的。
上面,还残留着老李的体温和气味。
阿黄慢慢走过去,在藤椅下趴了下来。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身体微微颤抖。
这一次,它没有再抬头。
也没有再等。
因为它知道,那个喊它“阿黄”的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天黑透了。
盐巷三号的小院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点残存的、从邻居家窗棂透过来的昏黄光影,勉强勾勒出藤椅的轮廓。
阿黄没有动。
它就趴在藤椅下,那个白天老李坐着、躺着的地方。藤椅的阴影笼罩着它,像一口倒扣的棺材,沉重得让它喘不过气。它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幽幽的光,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仿佛只要它看得够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佝偻着背,推着自行车,带着一身铁锈和烟草味走进来。
“咔哒。”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阿黄猛地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它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是那个白色的汽车回来了吗?是把老李带回来了吗?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穿白大褂的人,也不是老李。
是王婶。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晃。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是居委会的张主任。
“阿黄……”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把马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阿黄身上。
阿黄没有叫,也没有扑上去。它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戒备的呜咽。它不认识这个张主任,也不想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靠近这把藤椅。
“你看它,不肯走啊。”王婶抹着眼泪,想上前,又不敢,“老李头就这么走了,留下条狗……”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张主任叹了口气,声音沉闷,“老王啊,你先别哭了,后事还得办。这狗……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处理?”王婶愣了一下。
“是啊,总不能让它一直在这儿守着吧?怪瘆人的。”张主任往前走了两步,试图靠近阿黄,“这狗凶得很,白天还咬了救护队的人呢。我看,找个绳子拴起来,送去郊外放了生算了。”
“放生?”王婶提高了声音,“这可是老李头养的狗!老李头在的时候,把它当命根子!怎么能说放生就放生?”
“那你养啊?”张主任没好气地说,“你能养吗?你家里还有孙子要上学,哪里容得下这么大一条土狗?再说了,这狗现在野性上来了,保不齐哪天伤到人,谁负责?”
王婶被问住了。她看着阿黄,看着那条在黑暗中瞪着她的、充满了悲伤和不屈的大狗。她确实养不了。她老了,家里地方小,孙子还怕狗。
阿黄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它听懂了那个挥手的动作,听懂了那种不耐烦的语气。它知道,这些人想把它带走,想把它从老李身边带走。
它猛地从藤椅下窜了出来,挡在了张主任和王婶面前,背毛竖起,龇出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震慑性的低吼。
“你看!你看!”张主任吓得后退一步,“这狗成精了!它听得懂人话!这不能留啊!”
“你别过来!”王婶也吓了一跳,但她没有退,反而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阿黄似的,“你们谁也不许动它!老李头刚走,尸骨未寒,你们就要动他的狗?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张主任脸色难看,还想说什么,王婶已经转过头,对着阿黄,声音软了下来:“阿黄啊,阿黄……你听话,好不好?让他们带你出去吃点东西,我明天……我明天再来陪你,啊?”
阿黄根本不吃这一套。
它不再理会王婶,只是死死盯着张主任。只要那个穿蓝衣服的人敢再往前迈一步,它就会扑上去。它不是在守护一顿饭,它是在守护这个家,守护老李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张主任被那条狗眼中的狠戾和绝望慑住了,终究没敢再强行靠近。
“行,你有种。”他指着阿黄,又指了指王婶,“老王,我可告诉你,这狗你要负责。出了事,我拿你是问。明天一早,我再来!”
说完,他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婶和阿黄。
王婶提着马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不肯屈服的大狗。她叹了口气,眼泪又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