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兴奋地跟在他身后。它以为老李要带它回保宁府的那个小屋。
可是,他们走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路很长,很长,像是没有尽头。路的两旁,开满了阿黄从未见过的花,五颜六色,像彩虹落在了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阿黄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了。
它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女人。
那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布衫,梳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她站在花丛中,微笑着看着老李。
老李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手里的树枝掉在了地上。他的嘴唇颤抖着,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那是阿黄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悲伤,又像是狂喜。
“秀英……”老李哽咽着,喊出了那个名字。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点着头,向老李伸出了手。
阿黄明白了。
这就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这就是李大娘。
它看着老李。老李站在原地,一只脚向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来。他回过头,看向阿黄。
那眼神里充满了歉疚和不舍。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我得走了。你李大娘来接我了。”
阿黄站在原地,没有动。
它看着那个女人。女人也对它笑了笑,那笑容很美,却让阿黄感到一阵心慌。
“你也走吧。”老李对它说,“别跟着我了。找个好人家,别再像跟着我这样吃苦了。”
阿黄听懂了。
它听懂了“别跟着我了”。
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划破了这片虚假的宁静。它冲上前,想要咬住老李的裤腿,想要把他拽回来。
可是,它的身体穿过了老李的身体。
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老李的身影变得透明起来,像晨雾一样,在阳光下慢慢消散。那个女人的身影也是如此。他们向路的深处走去,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那片绚烂的花海尽头。
“阿黄……”
最后一声呼唤,随风飘散。
阿黄疯了似的在空地上打转,它用爪子刨地,对着天空狂吠。它不明白,为什么刚团聚,又要分开?为什么老李还是不要它了?
它趴在地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边的花,开始一片一片地凋零。
(四)
阿黄醒了过来。
它发现自己还在那个藤椅下。
身体还是那么冷,那么硬,那么疼。原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一个漫长、美好、却又残酷的梦。
它以为自己到了天堂,结果,只是死前的大脑在欺骗自己。
它失败了。它没能留住老李。
阿黄费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空荡荡的藤椅。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破败,冰冷。屋里还是那股霉味和灰尘味。
它忽然觉得好累,好累。
它不再挣扎了。它慢慢地把头枕在自己的前爪上,最后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它闻到的,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味。
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
那味道很淡,很淡,像是在回应它梦里最后的呼唤。
阿黄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它的身体开始变冷,变僵硬,就像外面的冰雪一样。但在它的意识里,它再一次奔跑了起来。
这一次,它跑得很快,很快。
它跑过了那个冬天,跑过了那堆落叶,跑过了那把藤椅。
它跑上了那条开满鲜花的路,向着那个消失在尽头的身影,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这一次,它不会再停下来了。
保宁府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也覆盖了那间小屋。
但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一条土狗,终于追上了那个总是走得慢吞吞的老人。
他们一起,消失在了柳絮纷飞的春天里。
(五)
阿黄觉得自己一直在跑。
穿过那片虚无的花海后,脚下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的路面。耳边呼啸的风声变了调,不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某种钢铁巨兽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它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