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得高了,但没什么温度,苍白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更冷了。老李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阿黄贴着他的腿卧下,用身体给他挡风。狗的体温高,老李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腿上蔓延开来。
“阿黄啊,”老李望着河面,慢慢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来这儿?”
阿黄当然记得。那是它被老李收养的第二个月,春天,柳树刚发芽。老李带它来护城河,教它别往河里跳,教它认识回家的路。那时它还小,胆子也小,一直贴着老李的腿走,看见只野猫都吓得往老李身后躲。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李用手比划了一下,“现在都这么大了。”
阿黄十岁了。对狗来说,已是中年。但它觉得自己还小,还能跑,还能跳,还能陪老李很多年。
坐了一会儿,老李觉得好些了,又站起来走。这次他们走得慢,走几步停一停。阿黄不跑远了,就在他脚边,偶尔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就叼过来给老李看。
一根特别的羽毛,灰褐色,有黑色的斑点。
一块红色的砖头碎片,边缘被水磨圆了。
一个生锈的瓶盖,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老李每样都看看,夸一句“好”,然后阿黄就高兴地摇尾巴,把东西放下,继续找。
他们就这样沿着河滩走了半个多小时,走到那座石拱桥下。桥洞下背风,暖和些。老李在桥墩边的石阶上坐下,这石阶是以前就有的,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
“就这儿吧,歇够了再往回走。”老李说。
阿黄在他身边坐下,警惕地看着四周。这是它的习惯,只要和老李在外面,它就保持警惕,保护他。
桥洞下很安静,能听见河水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远处有鸟叫,是麻雀,叽叽喳喳的。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搪瓷缸子,拧开随身带的水壶,倒了半缸热水。水还温着,他慢慢喝了几口,然后把缸子放在地上,让阿黄也喝。
阿黄凑过去,小心地舔水。水是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它喝得很认真,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轻微的啜饮声。
“慢点喝,别呛着。”老李说,虽然知道狗不会呛着。
阿黄喝完水,老李又倒了一点,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他把缸子收起来,靠在桥墩上,闭上眼睛。
他累了。出来走这一趟,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运动量。胸口还是闷,呼吸不顺畅,但比在家里好,至少心里敞亮。
阿黄见他闭眼,就站起来,在他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重新卧下,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却睁着,警惕地看着桥洞外的动静。
一人一狗,就这样在桥洞下休息。时间慢慢流淌,阳光从桥洞的一侧移到另一侧。
老李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工厂上班,三班倒,机器轰鸣,满手油污。想起和妻子认识,是经人介绍,第一次见面就在护城河边,她扎着麻花辫,穿碎花衬衫,害羞地低着头。想起儿子出生,小小的一团,哭声响亮。想起妻子生病,一天天瘦下去,最后只剩一把骨头……
他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湿。
阿黄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用鼻子蹭他的手。老李把手放在它头上,轻轻摸着。
“阿黄,”他哑着嗓子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不懂,但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老李,眼神纯净。
“年轻的时候,图吃饱穿暖,图成家立业。老了,就图个安稳,图个伴儿。”老李自问自答,“我有你这个伴儿,是福气。”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可我对不起你啊。”老李的声音更低了,“我老了,病了,不能好好照顾你了。以后……以后你可咋办?”
阿黄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用脸去蹭他的胸口,像是在说:别担心,有我呢。
老李抱住它,抱得很紧。阿黄一动不动,任他抱着。它感觉到老李在颤抖,虽然很轻微,但它感觉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李才松开手,抹了把脸:“好了,咱们回家。”
他拄着木棍站起来,阿黄也站起来,抖抖毛。他们走出桥洞,重新回到河滩上。
回去的路,老李走得更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阿黄不再跑远,一直贴着他走,有时用头拱他的腿,像是在给他加油。
走了一半,老李实在走不动了,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大口喘气。他的脸憋得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黄急得呜呜叫,围着他转圈。它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家的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看老李,又朝家跑。
“阿黄,回来!”老李喊。
但阿黄没回来,它飞快地跑远了。老李想追,可站不起来,只能坐在石头上,看着阿黄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这傻狗,跑哪儿去了……”老李喃喃道,心里却有些慌。万一阿黄跑丢了,万一被车撞了……
他不敢想,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发软,又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