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不松口,眼神固执。
王婶明白了。这棉袄上也有老李的味道,阿黄不想让她洗掉。
“好好好,不洗不洗。”她把棉袄放回衣柜,“你这狗,怎么这么精呢?”
阿黄松开嘴,但还守在衣柜前,直到王婶把柜门关上。
收拾完屋子已经快中午了。王婶要回家做饭,临走前给阿黄的水碗换了新鲜的水,又摸了摸它的头。
“我下午再来。”她说。
阿黄送她到门口,然后回到屋里。它没有去院子里,而是在老李的床边趴下来,鼻子贴着地面。地板的缝隙里,有老李的皮屑、头发,还有他常年咳嗽时咳出的飞沫。这些微小的东西都带着他的气息,阿黄能分辨出来。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直到下午。
下午两点,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老李以前会在这时候午睡,阿黄也会趴在他脚边打盹。现在老李不在,但阿黄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
它闭上眼睛,耳朵却竖着。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哨音。远处有汽车驶过,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隔壁家的猫在叫春,声音绵长而凄厉。
然后,它听到了别的什么。
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脚步声很熟悉——右腿有点拖,那是老李年轻时在工厂被机器砸过后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更明显。
阿黄猛地睁开眼睛。
它冲出门,跑到院门口,前爪扒着门板,拼命往外看。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右腿拖地的声音,没错,就是老李!
它开始狂吠,不是警告的吠叫,而是兴奋的、急切的呼唤。尾巴摇得像风车,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阿黄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但不是老李。
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阿黄认识他,是巷子尾的赵大爷,他也有一条伤腿。赵大爷看到阿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阿黄啊,怎么叫这么凶?”他说,“我来找老王借个扳手。”
阿黄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尾巴垂了下去。它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屋里,爬上老李的床,蜷缩成一团。
赵大爷在院子里喊王婶,借了扳手,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
阿黄把脸埋进爪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不是抽泣,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声音。
它被骗了。
被自己的记忆,被自己的期待,被那该死的相似脚步声。
窗外开始下雨。冬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暗得很快,才下午三点,屋里已经需要开灯了——但没有人开灯,所以一片昏暗。
阿黄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厨房。它看着空荡荡的灶台,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李临走前的那天早上,熬了最后一锅粥。
那天老李起得很早,咳嗽声比以往都剧烈。阿黄跟到厨房,看着他点火、淘米、加水。他的手在抖,舀水时洒了一些在灶台上。
粥熬好后,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给阿黄盛。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地上。然后他坐在桌边,看着阿黄。
“吃吧。”他说。
阿黄低头吃粥。粥很香,但老李没有吃他那碗。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阿黄,看了很久。
“阿黄啊,”最后他说,“要是……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不懂他的话,但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对劲。它走到老李脚边,蹭他的腿。
老李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他的手掌很烫,阿黄记得。
“你得好好吃饭。”老李说,“不管我在不在,都得好好吃饭,听见没?”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笑了,但那笑容很苦。“傻狗。”
现在,阿黄站在冰冷的灶台前,想起那天早上老李的话。
“好好吃饭。”
它走到自己的食盆前。王婶中午留下的饭已经凉了,凝结成一团。阿黄低下头,开始吃。它吃得很慢,但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不剩。吃完后,它把盆子舔得发亮,然后走到水碗前,喝了几口水。
做完这些,它走到院子里。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阿黄没有躲雨,它在藤椅边坐下,抬头看着天空。雨滴落在它的脸上,顺着鼻梁滑下来,像是眼泪。
它想起老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一个雨天,老李抱着它坐在藤椅上看雨。
“狗啊,最通人性。”老李说,“你比有些人强。”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通人性”,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种它喜欢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