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没说实话。昨天咳出血丝后,他心里一直悬着。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他知道该再去医院看看,但又怕。不是怕查出什么,是怕花钱,更怕万一真有什么事,阿黄怎么办。
“气管炎可得注意,”老王吐了口烟,“我有个表叔,就是气管炎拖成了肺气肿,后来可遭罪了。”
老李没接话,目光跟着阿黄。阿黄正和小黑狗在落叶堆里打滚,两个金黄色的身影在金色的落叶中翻滚,像两团跳跃的光。
“你这狗通人性。”老王忽然说,“那天你咳嗽,我在隔壁都听见了,阿黄急得直叫,扒着门想出去叫人似的。”
老李心里一暖:“它啊,是懂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河,看着狗,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老李,”老王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我听说,这片要拆迁了。”
老李一愣:“拆迁?”
“嗯,开发商看中这块地了,要建商品房。”老王指了指河对岸,“你看那边,已经开始量地了。咱们这边,估计明年开春就得动。”
老李的心沉了下去。这房子他住了三十多年,从厂里分房到买下产权,从两个人到一个人,再到一个人一条狗。虽然破旧,但一砖一瓦都有记忆。院里的那棵石榴树,是妻子去世那年种的,如今已经碗口粗了;厨房的灶台,是他自己砌的,瓦刀都是借的;还有阿黄的狗窝...
“往哪儿搬?”他问。
“说是给安置房,在城北新区。”老王苦笑,“离这儿十几里地,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是不想去,可不去又能咋办?”
城北新区老李知道,去年去过一次,去看一个老朋友。那里楼倒是新,但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气。最重要的是,离护城河远,阿黄就不能常来遛了。
阿黄似乎感觉到主人的情绪变化,停止了玩耍,跑回来,趴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
老李摸摸它的头:“没事。”
但怎么可能没事。拆迁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这年纪,经不起折腾了。搬去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邻居,阿黄能不能适应?他自己能不能适应?
“我打算找开发商谈谈,”老王说,“咱们老街坊联名,争取个好点的条件。你要不要一起?”
老李想了想:“行,算我一个。”
两人又聊了会儿,老王牵着小黑狗走了。老李还坐在青石板上,看着河水发呆。阿黄安静地陪着他,不时抬头看看他的脸。
阳光越来越暖和,河面上波光粼粼。钓鱼的人有了收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提出水面,银光闪闪。晨练的人们陆续散去,步道上安静下来。
老李从布包里拿出剩下的那个馒头,掰碎了,一点一点扔给河里的鱼。鱼群聚拢过来,争抢着食物,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阿黄,”他忽然说,“要是搬家了,你还会记得这里吗?”
阿黄歪着头,不明白。
“这棵树,”老李拍拍身边的柳树,“你总在这儿等我。这块石板,你总趴在这儿睡觉。还有这河水,你总在这儿喝水。”他顿了顿,“要是搬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安慰。
老李笑了,笑容有些苦涩:“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不懂。”
但他知道,阿黄懂。狗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懂人类的情绪。它能感觉到主人的忧虑,所以比平时更温顺,更黏人。
又坐了一会儿,老李觉得有些累了。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果然又开始疼了,像有针在扎。
“回家吧。”
阿黄立刻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屑和落叶,跟在他身边。
回去的路走得比来时慢。老李的腿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用些力气。阿黄似乎察觉到了,走得也很慢,不时回头看他。
穿过居民区时,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毽子飞过来,落在老李脚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捡,看见阿黄,眼睛一亮。
“爷爷,我能摸摸你的狗狗吗?”
老李点点头:“摸吧,它不咬人。”
小女孩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背。阿黄温顺地站着,尾巴轻轻摇着。
“它叫什么名字呀?”
“阿黄。”
“阿黄真乖。”小女孩又摸了摸,才捡起毽子跑回小伙伴中间。
老李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妻子一直想要个孩子。可惜那些年政策紧,她又身体不好,一直没怀上。后来年纪大了,也就不想了。有时候她会说,等退休了,去孤儿院领养一个。可还没等到退休,她就走了。
如果有个孩子,现在也该成家立业了。也许会带着孙子孙女回来看他,家里会热闹些,不像现在,只有他和阿黄大眼瞪小眼。
“走吧。”他对阿黄说。
回到老街,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头顶,暖洋洋的。老李打开院门,石榴树上挂着的几个石榴已经红透了,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
阿黄进了院子,先跑到水盆边喝水,然后在自己窝里转了一圈,确认一切如常,才趴下来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