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义厅里,众人分宾主坐定。
晁盖擡眼细看那柴进,只见他一身囚衣血迹斑斑,裹著处处皮开肉绽的伤处;一张脸儿蜡黄,全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显是受了大苦。
晁盖早就存著拉拢之心,慌忙离了交椅,几步抢到跟前,双手紧紧搀住柴进一条胳膊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柴兄弟!苦煞你也!想当年俺在郓城县里做个小小保正,耳朵里便灌满了沧州有位小旋风!仗义疏财,挥金似土!天下但凡有个走投无路的豪杰,撞到你庄上,白花花的银子、热腾腾的酒肉管够!」「林教头那般人物,若非你那时节收留周济,替他遮风挡雨,哪有今日在梁山泊里称兄道弟的光景?俺晁盖心里头,早存了你这份天大的恩情,只恨山高路远,不得亲近!」
他顿了顿:「后来那黑厮闯下泼天大祸,连累柴兄弟身陷那阎王殿般的死牢,受尽了非人的酷刑!俺这山寨之主,坐在交椅上,心里头便似油煎火燎,愧得慌!故此才教宋公明兄弟,点起一彪精壮人马,拚了性命也要把你从那虎口里夺将出来!」
一旁坐著的宋江,脸上原本堆著笑吟吟一团和气,听了这话,非但安抚了林冲,功劳反倒是去了晁盖身上,那笑容便僵在脸上,腮帮子肉跳了两跳。
他忙端起面前一碗茶,假意吹著浮沫,喉结滚动咽下些什么,再放下碗时,那笑容才又活泛起来。柴进被他搀著,强提著一口气道:「天王……天王哥哥言重了。若非小弟素日里敬仰梁山泊诸位好汉替天行道,行的是大义,也不肯屡次三番,担著血海般的干系,暗中照应那些往来水泊的弟兄。」「小弟家中……原是有太祖皇帝钦赐的丹书铁券护身,便是犯了天大的事,也动不得分毫。可叹如今……朝堂之上尽是些奸佞当道,把先皇的法度视同儿戏!」
「小弟派人星夜兼程去取那护身符,左等不来,右等也不到,想是叫那起子狗官半路使了绊子……唉,也是命中该有此一劫,受这一番剥皮抽筋的苦楚。如今…这天下之大,怕再无小弟立足之地了。」他喘了口气:「从前小弟在庄上,不过接济些落难的好汉,只道官府昏聩,却未曾亲身体会其狠毒如蛇蝎!如今梁山众兄弟舍了性命,大破高唐州,斩杀了高廉那狗贼,替小弟……替小弟出了这口腌膜恶气!从今往后,柴进一家老小的性命,便托付给天王哥哥、公明哥哥!愿随哥哥们同守梁山,共襄替天行道的大业!」
晁盖听得此言,心头大畅,仰天「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好!痛快!柴兄弟到底是龙子凤孙,这胸襟气度,远胜俺们这些草莽!」
他扶著柴进慢慢坐下,自己亦回主位坐定,「我已吩咐下去,在山顶那松柏最密、景致最好的僻静处,另起一座轩敞宅院!一应家眷仆从,速速接来团聚!山中粮米、布匹、酒肉、金银,凡有所需,尽由大官人先取先用,不必与寻常头领混同!」
柴进挣扎著想起身拜谢,被晁盖按住:「哥哥这般厚恩,小弟……小弟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当夜,聚义厅里大排筵席,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大碗筛酒,大盘盛肉,猜枚行令,呼喝喧天,专为庆贺大破高唐州,迎得柴兄弟上山。
酒过三巡,宋江见众人面上都有了酒意,觑个空档,端起酒碗,清了清嗓子:
「天王哥哥在上,列位兄弟听真。今日虽是大喜,然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那独龙冈上祝家庄,端的可恶!仗著地势险要,庄兵凶悍,屡屡与我梁山作对!」
「如今我梁山新添柴兄弟这般豪杰,声势越发雄壮。常言道得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不趁此大胜之威,点起兵马,将那祝家庄扫做白地!一来替过往兄弟报仇雪恨,二来嘛……日后我梁山泊人马进出,也多了条宽敞道路!」
晁盖正自畅饮,闻听此言,眉头立时拧成了疙瘩,脸上笑意敛去,嘴唇微动,显是要驳斥。谁知他话未出口,下首李逵早已按捺不住,跳将起来,把桌子拍得山响:「公明哥哥说得是!那鸟祝家庄,爷爷早看它不顺眼!打!须打他个鸟庄破人亡!」
紧接著,一众头领纷纷高声附和,个个面红耳赤,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扫平祝家庄!」「踏平独龙冈!」「公明哥哥说的是」
晁盖看著眼前群情汹汹,宋公明一呼百应,一张脸登时沉了下来,黑里透青。
他目光扫过宋江那张平静带笑的脸,又掠过一张张激动涨红的面孔,半响,他忽地嘴角一咧:「好!好!兄弟们既有此心……既是替天行道,扫除奸恶,那便…养伤后…点起三军,整顿发兵!」喧闹的宴席终于散了,杯盘狼藉,残羹冷炙。
宋江悄悄扯过刚回山的雷横,走到廊下僻静。
「雷都头,」宋江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锥,「柴兄弟庄上那些……尾巴,可都料理干净了?」雷横低声道:「哥哥放心!依著吩咐,半道上寻个僻静林子,连他那几个贴身的心腹老仆,还有那赶车的哑巴小子,一并……送他们去见了阎王!做得干净,绝无活口。」
宋江点点头,又问:「可曾见到戴宗兄弟?我怕你路上有甚闪失,特地排他去接应你。」
雷横一愣,浓眉皱起:「戴院长?不曾见啊!一路回来,连个影子都没撞见!」
宋江闻言,脸色「唰」地变了,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焦虑:「糟了…」
他望著黑沉沉的山下,喃喃道,「此事……怕有蹊跷。」
当下别无他法,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疑虑,一面派人暗中查访戴宗下落,一面号令山寨上下,休整兵马,操演战阵。
那聚义厅前校场上,日间便听得杀声震天,刀枪碰撞,一派秣马厉兵景象,只待择日兵发祝家庄。山雨欲来,风满水泊。
又过几日。
贾府准备著王熙凤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