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国使臣勃达受了赏赐,叉手躬身,行了个不甚地道的女真礼,喉咙里滚著生硬的汉话:「谢过大宋皇帝恩典!只是这结盟的细则……」
官家笑道:「此事体大,待朕与诸卿细细议过,再附信于你带回细细计较。勃达使节远涉重洋,风霜劳顿,著实辛苦了。」
他略一偏头,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吩咐道:「引他们到都亭驿歇马,用些细点,好生将养精神。」官家目光转向侍立的大官人,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西门爱卿,你既是权知开封府事,京畿首善之地的父母官,这替朕设宴款待远客的差事,便落在你肩上。今夜便在府衙花厅,好生招待勃达一行,莫要失了天朝体面。」
「臣,谨遵圣谕。」大官人躬身领命。
那勃达临去,又特意对著大官人抱拳,几分亲热的笑道:「如此,便有劳这位西门学士了!」大官人面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拱手还礼:「贵使客气了,分内之事,定当尽心,今夜薄酒粗肴,只盼能稍解贵使鞍马劳顿。」
心中却暗暗思量:无论如何,这勃达非但武力超群,还如此长袖善舞、滴水不漏,其带来的震慑力,竞远胜过那些金国猛将给他的惊讶。
谁能想,一个莽荒之地初初建国的蛮族政权,竟然能派出这等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肚里自有乾坤的使臣来!
待金人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刚松下半口气,那枢密使童贯却猛地跨出班列:
「禀陛下!」童贯朝著御座一揖,眼角余光却似钢针般扫过大官人:
「适才马鞠场上,西门天章手下那几员猛将,端的如狼似虎!那等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狠辣本事,窝在开封府和京东东路做个团练,剿几个山野毛贼,岂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依老奴愚见,何不将他们调拨至陕西五路宣抚司麾下?西军正与夏贼鏖战,此等虎贲之士,正当在边陲为国效力,搏个封妻荫子,强似在此蹉跎!」
大官人心中一惊,转而冷笑,随著自己越发出头,这些猛将下属必然会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这也是自己早就猜到的局面,纵然不是今日,也躲不过明日!
古往今来,这世情便是如此,但凡做得好的,立得稳的,自有那撬你墙角的!便再过十万八千年,也逃不过这个理儿!
官家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意动,刚要开口一
忽然一言响起,打断了官家要说的话,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陛下!童枢密求才心切,其情可悯,然此举恐非善策,老臣斗胆进言!」
太师蔡京不疾不徐地出班,他朝著官家深深一揖,随即转向童贯:
「童枢密为国求才之心,老臣感佩。然则,《孙子》有云:「将能而君不御者胜。』又云:「不知三军之事而同三军之政者,则军士惑矣。』」
「校场诸将,既在西门府尹麾下效力,上下相得,如臂使指,此乃西门天章统御有方,亦是天赐良将于大宋保境内安宁,若骤然拔擢调离,岂非强夺其帅之爪牙?此其一也。」
蔡京顿了顿:「其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陛下可还记得晚唐旧事?」
「那僖宗朝,王仙芝、黄巢倡乱,朝廷命将征剿。彼时剿匪大军,内有都监杨复光,外有招讨使宋威。宋威自恃位高,竞强行将杨复光麾下得力骁将张自勉调归己用!」
「此举立时引得将帅离心,杨复光愤懑难平,宋威则疑忌更深!两军非但未能合力剿贼,反而互相掣肘,猜忌日深,致使剿匪大业迁延日久,贼势愈炽!」
「此皆因主帅强索别部良将,坏了上下统属、将帅相安之制,终酿内讧之祸!《资治通鉴》于此,犹有痛切之笔!陛下圣明,岂忍见此覆辙重蹈于今日?」
「再有,《管子;牧民》曰:「使民之道,在安其业。』此数人既在开封府任上尽职,剿匪安民,保境有功,朝廷正当嘉勉其职守,以安其心,励其志。」
「仅因其勇力过人便强行调离本职,恐令天下武人寒心,以为朝廷赏罚不明,徒慕虚功而轻实务。《尚书;大禹谟》亦云:「任贤勿贰,去邪勿疑。』」
「西门天章既得其人,用之得当,陛下正宜信之任之,使其人尽其才于本分之地。强令调离,非但有伤君臣相得之义,更恐埋下将帅不和之隐患,于国于军,百害而无一利!请陛下明鉴!」
童贯面色难看,见这老贼又坏自己好事,冷笑一声刚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