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冷眼瞧他睡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原指望我在你心里有几分斤两,适才哭著闹著不想让母亲和哥哥赎我。如今下午那事儿看来,男人家的心肠,终究是冰做的,靠不住!还是往爹娘兄弟骨肉情分那里多留条退路是正经!」
想到此处,那点子想进去安慰宝玉的心思也没了。
只盘算著:如何寻个由头,去见那西门大人跟前讨个示下,好歹求他松个口儿,要回母亲哥哥谋生的东西才是正经!
却立时不久后打听到大官人回府,便打扮打扮求了过来。
此刻,袭人一转过屏风,猛见浴桶中热气蒸腾,大官人精赤著上身,水珠正沿著那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顿时羞得满面飞红,「呀」地低呼一声,慌忙垂下蝽首,那目光只敢死死盯著自己裙摆下露出的那一点尖尖绣鞋鞋头。
她心中懊悔不迭,心道不是金钏儿并几个丫鬟都在内吗?
怎么如今只有这西门大官人一人?
这本以为有众多女眷在场,自己才胆子大敢晚上过来,早知道孤男寡女,便是打死自己也不敢进来!
可人已进来,断无再退出去的道理,只得硬著头皮,强压著擂鼓般的心跳,袅袅娜娜上前几步,对著浴桶方向,深深地道了个万福:「奴————奴婢袭人,给西门大人请安。深更半夜,打扰大人清————清浴,实————实在是万死!只是————只是事出紧急,不得不冒昧前来————」
大官人虽在贾府走动,却还未见过宝玉房中的丫鬟。
此刻见这女子容貌温婉,体态丰腴,比那玉钏儿臀股浑圆挺翘,在这氤氲水汽中,别有一番成熟诱人的风韵。
他懒洋洋地靠在桶壁上,目光在袭人身上逡巡,慢悠悠问道:「袭人?」
袭人不敢抬头,依旧维持著福礼的姿态,细声答道:「回大人话,奴婢是————是宝二爷房里的丫鬟,贱名袭人。」
「嗯」大官人重新闭上眼睛,「说吧,这么晚了,找本官何事?」
袭人听得他问起正事,这才稍稍定神,却仍不敢起身。
她缓缓跪下,葱绿色的裙摆铺散在微湿的地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姿态放得极低,带著哀恳的语气道:「奴婢斗胆,是————是为家中的哥哥和老娘,来求大人开恩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显凄楚,「他们————他们在街角做些小本买卖。前几日,那————那开封府的衙役老爷们,突然————突然将他们谋生的家伙什儿,一股脑儿都————都没收去了!没了这些,他们————他们就断了活路哇!」
大官人闻言,嗤笑一声,依旧闭著眼:「衙役们吃饱了撑的,无缘无故收你家店铺门前的物什?你是个明白人,想必也知道,本官近颁了清街令吧?各坊市商家店铺,门前务必整洁,严禁占道经营,堵塞官衢!」
「你哥哥和娘,怕是觉得法不责众,或是欺那法令新颁,衙役巡查不严,依旧把摊子支到了大路当间儿,污水垃圾随意倾倒,弄得街面污糟不堪,这才撞到了刀口上!是也不是?」
袭人被他说中心事,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地面,带著哭腔道:「大人明察秋毫!奴婢————奴婢不敢欺瞒!哥哥和娘————确————确是犯了糊涂,贪图那路口人多好做生意,将摊子摆过了界,还————还随手泼了些脏物————
他们————他们自知罪过,追悔莫及!可————可那些家伙什儿,是他们一家老小活命的指望!」
她偷偷抬起头,泪光盈盈地望著对方,希望这位大人能看到自己流泪,一如宝玉一般心软,却发现这位大人只看了自己一眼便闭著眼,再也不睁开。
袭人只得继续说道:「奴婢不敢求大人法外开恩,赦免他们的过错!只————
只求大人念在他们初犯无知,生计艰难的份上,开金口,发一道恩旨,让衙役老爷们把那些家什————还————还给他们吧!奴婢担保,从今往后,定让他们严守大人法令,绝不占道一寸,绝不乱丢一物!若再犯,任凭大人处置,绝无怨言!」
可那位西门大官人却冷哼一声:「休要再提,你且回把!」
袭人跪在冰冷微湿的地面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膝盖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