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在一片更加热烈却也更加敬畏的谄媚声中,大官人转身推门而出。
门口候著的朱仝和郝思文立刻跟上。
「朱仝,郝思文!」
「大人吩咐!」两人如同标枪般挺直,抱拳躬身。
大官人问道:「可曾都准备好了?」
朱仝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按计划行事,本部可靠军健、衙役,将开封府衙、皇城司武库、乃至汴河巡检司水铺里所有的水袋、水囊、唧筒,那些备用的救火水龙,全数徵调出来!都已然安置好!都尽数埋伏在御街两侧!重点在州桥以东!用布幔遮挡,未露痕迹!」
大官人点头:「等会一声令下,待会儿冲突一起,一声令下,所有水龙唧筒,给本府朝死里压!所有水袋木桶,朝死里泼!给我从头顶浇下去,浇他个透心凉!我看他们如何放火!」
此举毫无血腥,事后大可冠以防止火患蔓延、以水驱散,避免践踏的堂皇名目,御史清流纵然想弹劾,也抓不住半点把柄!
「遵命!」朱仝和郝思文领命而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细细地燃著。
官家斜倚在紫檀御榻上,眼皮半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黄杨木扶手,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心尖儿跟著颤。
「各路禁军…都妥帖了?」
梁师成腰弯得极低,脸上堆著十二分的恭谨:「回官家的话,万无一失。刘老太尉已将大内守得铁桶也似,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入。高太尉更在城外厉兵秣马,只消陛下一道旨意,顷刻间便可挥师入城,弹压…弹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
官家微微颔首,眉宇间那点郁结似乎松动了些:「如此…朕心稍安。西门天章虽在朕面前信誓旦旦,可终究…叫人难以全然托付。」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梁师成,目光沉沉,「城里…眼下如何了?」
梁师成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回官家,宫门外…宫门外乌泱泱聚集了怕有上万刁民!打著「伏阙上谏』的旗号,口口声声…口口声声要陛下…改弦更张新政…」后面的话,他含糊著吞了下去。「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那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我大宋亿兆黎庶,岂止这区区上万人?不过是些被人煽惑、不知死活的愚氓罢了!可恨…可恨那些藏在背后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梁师成眼中凶光一闪,趋前半步,尖声道:「官家何须为此等贱民生恼?这等腌膦事,自有老奴替官家分忧!只要官家点个头,老奴立时调遣皇城司精锐,管保杀得这些士大夫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断了那些士大夫的百年祸根,看谁还敢聒噪!」
「断了?」官家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刮过梁师成那张谄媚的老脸,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嘲讽,「断得干净么?断了这些,谁来管理耕种田亩?谁来管理缴纳赋税?谁来管理修河筑城?谁来维系这大宋江山?是你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你手下那些只会钻营、认爹认祖的义子义孙?让他们去写一份像样的户部钱粮文书,写得出来么?州府田亩几何,库银几许,漕运损耗几分几厘,你们谁又知道?地方刑名狱讼,你们哪个又能处置得清?」
梁师成被这连珠炮般的诘问砸得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老…老奴昏聩!老奴该死!官家息怒…」
「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他们!」官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朕恨不得将这班结党营私、盘剥黎庶的蛀虫统统铲除!可这大宋的江山社稷,这朝廷的运转,离了他们……离了这群蛀虫,竟真的转不动了!」
官家胸膛起伏几下,那股无名火似乎泄了些,眼神渐渐转为无奈与疲惫,他重重靠回椅背,喃喃自语:「可惜…可惜三舍法未能大行其道,广育英才…否则这大宋遍地皆是读书明理的种子,何至于我大宋…只能依仗他们这些世家…」
梁师成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低低应道:「官家…圣明烛照…」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良久,官家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朕倒要看看…这西门天章,究竟有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能平息得了这场…泼天的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