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园大官人便是在清河就已然听过,乃是官家因独宠小刘贵妃,特旨将皇家禁苑的一部分划拨赐予,并动用花石纲之力,不惜耗费巨万,从江南、湖广、乃至海外搜罗奇石异木,千里迢迢运抵汴梁,为其精心构筑而成。
园中据说有回廊百折,如云中游龙,亭台千座,似星罗棋布,更积太湖之奇石为层峦叠嶂,引汴河之活水凿成烟波浩渺的「小海」!
虽说市井可能夸张,可如今马车急行,却连一边高墙都未曾走完。
大官人虽知官家对小刘贵妃宠爱无方,显然将已然逝去多年,追封为显恭皇后的那大刘贵妃满腔情意,尽数倾注在了这位容貌酷似的佳人身上。
可今日亲眼得见这撷芳园的冰山一角,才知那圣眷之隆,恩宠之盛,早已远超他此前最大胆的想像!
民间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言,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怪!
难怪贵为后宫之主的郑皇后风评上佳,纵有族中堂兄郑居中稳坐宰相高位,可她心头依旧如同悬著千钧利剑,日夜不安。
如今看来,面对这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甚至动摇国本建设专属于刘贵妃的皇家园林,面对这份后宫中独一无二的盛宠,哪个女人能不心生恐惧,忧惧那凤座有朝一日易主?
然而,一个巨大的疑问刺入大官人被震撼得有些发热的脑海:
如此无以复加的恩宠,几乎将小半宫苑都搬到了她的府后,缘何————缘何竟官家未能为这位小刘贵妃留下一丝半缕的子裔血脉?
而此时的刘太尉府邸深处,薰香缭绕,却压不住一股子憋闷焦躁。
首位端坐的,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刘贵妃亲爹,统领殿前司禁军、权柄煊赫的都指挥使刘宗元!
左右陪坐的,是他两个儿子:徽猷阁待制刘昉、直秘阁待制刘炳。
那刘昉早已等得心头火起,屁股底下像长了蒺藜,拧著身子,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乜斜著眼道:「爹!不过是个四品小官儿,芝麻绿豆大的玩意儿!值当我们爷仨儿如今什么也不干,就巴巴地候著?他算个甚么鸟!也配让太尉府点灯熬油地等他?便是打发个管家去传唤,都算抬举他了!」
一旁的刘炳也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湿了锦袍袖口也顾不得,扯著嗓子帮腔,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二哥说得忒是在理!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甚么金尊玉贵的身份?堂堂检校太尉!另外还有从二品的紫袍玉带!手掌皇城司一半的刀把子,跺跺脚,汴河里的王八都得翻个身!那高俅也不过与您比肩而立!」
「这些年,京城里那开封府的府尹,走马灯似的换,多则熬两年,少则坐两月,屁股还没捂热乎就卷铺盖滚蛋!那些个家伙,往日里听了您老一声召唤,哪个不像条饿极了的癞皮狗,摇著尾巴,狗颠屁股似的赶上来,撅著腚作揖打躬,恨不得舔您老靴子底儿!」
他越说越气,脸膛涨得如同猪肝,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如今倒好!咱们巴巴儿地下了金帖请这位四品小官上门,倒要咱们爷们儿像那庙门口讨食的三孙子似的,眼巴巴苦等?传扬出去,满东京城的体面官人、衙内公子,怕不笑掉了大牙,连那勾栏里的粉头都要编排咱刘府的笑话儿!依我说,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囚根子、腌攒泼才,就该————」
「放肆!」
一声低沉、却如同闷雷贴著地皮滚过来的断喝,陡然在花厅里炸响!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睡著的刘宗元,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在皇城里对著大官人笑得如同庙里泥塑弥勒佛似的眼睛,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人畜无害?
眼珠子暴凸,精光四射!
方才还聒噪如乌鸦的刘昉、刘炳,顿时如同掐住了脖子的瘟鸡,脖子一缩,半个响屁也不敢再放!
厅里只剩两人粗重如牛的喘息。
刘宗元森冷的目光在两张不成器的脸上剐了一圈,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蠢材!我怎么生出你们这两个蠢材!也不看看我们刘家如今是何种境地?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可这底下烧著的,是万丈深渊!一个行差踏错,脚下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绝地,真当靠著你们姐姐在官家那独得恩宠,咱刘家的富贵就稳如泰山、百年不易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