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多也!倘若..
可目前也只想一想,大官人心中对这林家资产有数后,暮色已然四合,携了扈三娘,二人踏著昏昏天色,复又踱进了林如海扬州的宅子。
偌大个庭院,但见楼阁空寂,亭台萧索,一股子人去楼空的凄凉气,直从砖缝瓦隙里透出来,砭人肌骨扈三娘不言不语,莲步轻移,径奔那林如海生前的书房。她迈动健美双腿,行走间却快似狸猫。进了门,一双凤目便如鹰隼般,细细地扫掠起来。从顶到地的书架,光溜溜的书案,紧闭的门窗,乃至青砖地面,一寸也不曾放过。但见她伸出玉指,在书案边沿轻轻一撚,拈起些微尘灰,凑到灯下细瞧;又蹲下柳腰,纤指丈量著地砖缝里的些微印痕;末了,竟仰起粉颈,将那房梁并承尘也审视了一回。良久,她才款款直起身子,向大官人低低道:「老爷,这书房……里里外外,却收拾得忒也干净。门窗锁钥,俱都完好,地上足迹,清晰可辨,并无强人闯入或事后洒扫遮掩的勾当。再看那案几、书架上的物事,虽显空荡,摆放却自然妥帖,不像被人慌乱翻动过的模样。」
她秀眉微蹙,檀口轻启,又道:「这般看来,倒真合了扬州府卷宗所录。林大人周身又无半点外伤痕迹……若说真有蹊跷,这关窍,怕只最后还落在那「毒』字上头了。」
大官人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心知这「毒」字门道,查起来便如千头万绪的乱麻,海底捞针一般,只得指望那安道全的手段了。
二人退出书房,转回外院时,天已黑透。
刚跨过院门,却见那影壁旁的石凳上,赫然坐著个人影,正自捧著一只定窑白瓷盏,悠悠品著香茗。大官人不由得一怔:「公孙胜?」来人非是别个,正是那除夕夜后就离开的入云龙公孙胜。公孙胜见是大官人,脸上那惯常的云淡风轻登时化作喜色,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打躬作揖:「没想到才别不过多时,大人竟也到了江南来了!」
大官人笑道:「这话倒该我问你!!你怎地又飘然下了江南?梁山泊上气象如何?莫不是京里那位清修的国师大人,又有什么「济世安民』的「仙旨』降下?」
公孙胜尴尬一笑,也不遮掩:「大人法眼如炬。梁山如今倒是一派兴旺,四方好汉来投,那八百里水泊,已尽在掌握。只是那及时雨宋公明,尚无消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接道:「正如大人所料,小道除夕方回梁山山寨,便被国师一纸法谕,遣来这江南烟雨地,襄助那常州举事!」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常州那伙摩尼教妖人,竟是你们的手笔?」
公孙胜颔首道:「正是。乃是我一道门师兄,奉了国师钧旨,借那摩尼教作乱的妖氛,行此大事。」大官人眉头微蹙:「难怪我说那阵仗看著不大,却处处透著邪性。这位国师大人,意欲何为?」公孙胜压低声音:「今日在前线督师,堵截「叛军』的徐团练,便是我道门中一位得意弟子。此番若能瞬息间荡平江南摩尼教「作乱』,立下赫赫战功,他这前程,岂止是往上爬上一爬?」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哂笑,语带讥诮:「嗬嗬,这位国师大人……参玄悟道的心未见精进,这染指兵戈、图谋权柄的心思,倒是愈发炽盛了!」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面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纵使官家一时昏聩,真敢把军国重器交到一群念经打坐的道士手里,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也足以淹死他!更休提童贯那等手握西军、根深蒂固的阉宦大佬,还有那些在边关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西军将帅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一个容得下旁人分这杯羹?真真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公孙胜脸上那抹淡笑终于敛去,化作一声轻叹,摇头道:「国师心意……贫道微末,亦难置喙,只望日后不要连累道门才是。」
他话音刚落,就见平安步履匆匆地从垂花门进来,躬身禀道:「老爷,吕知州府上那位常随小厮来了,说有要事,正在门房候著。」
大官人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伶俐的小厮快步进来,恭敬地呈上一份泥金拜帖。大官人接过,就著灯笼光打开一看,只见帖上字迹清雅,一一乃是扬州府几位有名望的缙绅文士联名相邀,于今晚在保障湖畔那艘著名的「不系舟」画舫之上设宴,由吕知州牵头特来邀请。」
大官人合上拜帖,望著远处灯火阑珊的方向,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扬州的应酬……果然是躲不开,少不了。」
大官人踏著暮色来到保障湖畔,只见那艘名动扬州的「不系舟」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透出。早有墨琴与书砚,提著琉璃风灯候在舷边相迎。二女昨日在府衙匆匆瞥见过这位西门大人,只觉其容貌英伟异常,今日近前再看,更是心头怦然。
但见大官人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深邃似寒潭,顾盼间偏又流转著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那通身的气派,既贵且傲,又带著一丝玩世不恭的危险气息。
直叫墨琴、书砚这等见惯风雅的官妓也看得脸颊微热,引路时忍不住频频偷眼打量。
待掀开湘妃竹帘步入主厅,饶是大官人见惯场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厅内宽敞轩朗,明烛高烧,竟满满当当坐了不下十数位文士!随著他的到来,原本的谈笑风生骤然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纯粹的好奇探究,有矜持的审视打量,有刻意的疏离淡漠,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憎恶,如同冰冷的芒刺扎来。
吕颐浩见状,朗笑一声打破沉寂,起身相迎:「大人可算到了!」他引著大官人走向主位旁几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郑重介绍道:
「大人,我来引见。这位一」他指向首位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瘥、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的老者,「乃是词坛泰斗,前徽猷阁待制,周邦彦周美成先生。」
大官人心下一凛,此公大名如雷贯耳!他不敢怠慢,依足礼数深深一揖:「久仰清真居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周邦彦只微微颔首,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著阅尽沧桑的审视,笑道:「西门天章大人,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