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投向密室方向:「我这边……石宝、庞万春,方杰几人,都已如箭在弦,磨刀霍霍。看那架势,怕是按捺不住,要对那西门天章行雷霆手段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师侄,我等如此襄助西门天章行事,万一打乱国师在北地清除异己、稳固根基的全盘大计,岂非……因小失大?」
公孙胜闻言笑道:「师叔多虑了。损失一批摩尼教的核心人物,于国师大计而言,更有益处。甚至…教中高层折损越多,像师叔您这般,日后在方腊面前的分量才会越重。待他真正起事,东南一隅的虚实动静,尽在师叔股掌之间。到那时,有师叔作内应,朝廷天兵雷霆一击,所谓「圣公』基业,倾覆不过旦夕之间,数月可定!!非但没有打乱国师计划,反而削枝固本,大有益处。」
包道乙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位「圣公』……自以为承继光明,得窥天道,更与东南那些士林清流勾连甚深,引为奥援臂助。」他嘴角噙著一丝讥诮,声音如同夜枭低鸣,「却不知……自古读书人,心思最是诡变。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待到雷霆压顶、大厦将倾之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卖起人来,比谁都狠,比谁都快!只怕我道门尚未摘取这东南的硕果,他方腊……便已先被这些东南士族捆了,当作晋身之阶,献于汴梁大内阶前了。」
公孙胜撚须颔首:「师叔此言,洞彻人心幽微。天道循环,阴阳消长,人心趋利避害,亦是其中之理。烈火烹油时,自见锦上添花客;风雨飘摇处,方显趋吉避凶心。」
「方腊所恃者,不过一时之汹汹民怨,根基不稳,梁柱腐朽,纵有士林大族相助,亦难逃倾覆之劫。那些东南士绅,本就是墙头之草,风未至,尚可摇曳作态;风骤起,焉能不随风而倒?此非人心之毒,实乃世道之常,亦是其败亡之兆。」
而此时远在千里外的京城正是热闹。
东京汴梁,上元佳节。
宣德门城楼之上,官家携郑皇后凭栏而立,接受万民山呼。
宣德门门前的御街之上,真个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鼇山灯棚,扎得是蓬莱仙境、瑶池蟠桃,琉璃为骨,绢纱作肤,内里点著千百盏明烛,照得半城通明,恍如白昼。
二龙龙首昂扬,争抢著一颗由无数水晶、琉璃、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火珠」,远望之,真真是「双龙戏珠」,活灵活现,几欲破壁飞去!龙身随著灯影明灭,竟似在云雾中缓缓游动,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跪拜者不知凡几。
各色灯球、龙灯、走马灯,映著护城河粼粼波光,又落在仕女簪环鬓影之间,端的是一派升平气象。鼇山边上,百戏竞陈。
傀儡戏演著「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角牴相扑的力士筋肉虬结,引得阵阵喝彩。
更有「棘盆」灯阵,小儿钻绕其中嬉笑追逐,如同星子落入凡尘。
不远处,一座临河而起的彩楼,乃京中勋贵常包的上好去处。
今夜,荣宁二府的女眷,也在顶楼敞亮的一间轩阁中。珠帘半卷,暖笼薰香,隔绝了楼下万头攒动的喧嚣汗气,只将那天上人间最璀璨的景致,尽收眼底。
阁内铺设锦茵绣褥,设著填漆戗金小几,摆著御赐的蜜饯果子、时新糕饼,并暖在金瓯里的惠泉酒。丫头婆子们屏息侍立,只留主子们自在说笑观景。
王熙凤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她倚趴著朱栏,那对磨盘大臀拱得高高的,指著楼下如织人流中一队队扮故事、踩高跷、耍百戏的,笑道:「快瞧!那扮「锺馗嫁妹』的班子,擡轿的小鬼脸上抹得跟锅底灰似的!这热闹劲儿,一年也就这一遭了!」薛宝钗坐在内侧一张铺著洋阙的贵妃榻上,穿著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端庄丰美。她手里捧著一个小手炉,闻言温婉一笑:
「这班子确是京里有名的「百巧社』,年年上元都出新花样。只是今年扎的这鼇山,听说是江南新来的巧匠主持,比往年更见精巧亮堂,历朝之最,连官家都赞了「巧夺天工』呢。」
史湘云最是坐不住,早脱了大衣裳,只穿著件银红撒花半旧袄子,束著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指著天空兴奋地大叫:「来了来了!快看!「满天星』放起来了!」话音未落,只听「咻一一嘭!」数声锐响,夜空中陡然绽开无数金丝银线,如流星雨般簌簌坠落,映得楼下河面也碎金万点。
李纨穿著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素净得如同雪洞一般,只腕上一只玉镯温润。难得把贾兰留在府中,看著烟花,眼中带著温和的笑意,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偶尔胸口一阵胀疼难忍:「这烟花再好看,也不过是须臾繁华,转瞬即逝。」
探春、惜春也在一旁或坐或立,或惊叹或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