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眼波流转,笑道:「巧了,正好都有这些东西,我这就去烹了给你们尝尝!」说著便要吩咐丫鬟去取茶具,走进屋子里。
恰在此时,宝玉一头撞了进来,见众人围作一团,不仰头看天,反在嘀嘀咕咕,便嚷道:「好姐姐们,外头这样好的烟火不看,都聚在这里说什么体己话呢?」众人见他进来,神色各异,忙住了口,只笑说在等著品黛玉烹的茶。
贾宝玉听了,甚是纳罕,问道:「什么好茶?我怎么从未听说林妹妹还会烹这等新奇茶来?」话音未落,却见林黛玉已亲自捧著一盏热茶出来。那茶气氤氲,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焦香,迥异于常。众人围拢来嗅,皆觉异香扑鼻,纷纷问道:「这是何茶?竟有这般香气?」
黛玉含笑不语,只取小巧茶盅,给宝钗、湘云、探春等姐妹各分了一小口。众人品了,无不啧啧称奇,连声道:「妙极!妙不可言!从未尝过此等滋味!」贾宝玉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急得跺脚,央告道:「好妹妹!可怜见儿的,也施舍我尝一口罢!」
林黛玉睨了他一眼:「众位姐姐妹妹都尝过了,你若要尝,自去寻她们讨那杯底子便是。」贾宝玉听了,也顾不得许多,厚著脸皮便去蹭探春、湘云等人的茶盅。众人见他猴急模样,只是哄笑,也不理他,只顾追问黛玉:「好妹妹,快说,这究竟是什么茶?竟如此好喝?」
林黛玉本欲说「这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见我伤心落泪,特特为我调配来宽慰我的」,话到嘴边,又觉太过私密不妥。心思一转,便改口道:「是那位西门大官人,念在与我父亲旧谊的份上,亲自为我调配的。这茶……便唤作「黛玉茶』罢。」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叹羡慕。
史湘云快人快语道:「哎哟哟!这可了不得!那西门大官人赠了宝姐姐两首绝世的词,如今又送了林姐姐这独一份的「黛玉茶』!你们二位,怕不是要跟著那词和这茶,一并流芳千古了!」
薛宝钗与林黛玉被众人目光聚焦,下意识地互望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两人心中都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竟都觉得对方此刻的笑靥有些刺眼,各自微微侧过身去,面上虽还笑著,心底却隐隐有些不自在的敌意起来。
这边厢,王熙凤觑著空儿,凑到秦可卿耳边,压低了声音,故意拿话挑拨:「瞧瞧!可儿,你的男人好大手笔!两件天大的体面礼物,一件给了宝丫头,一件给了林丫头,风头都让她俩占尽了!可怜你,巴巴儿地把自个儿多年的梯己都贴补了他,他可曾给你留了什么念想儿没有?」说罢,还啧啧两声。秦可卿听了,却丝毫不恼,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漾起一个极甜极柔的笑容,低声道:「给了呀……他许了我……整条清河县夜空中,独为我一人绽放的烟火啊!许了我一个暖意念想!更许了我.....一生一世!」
王熙凤和平儿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浓烈的酸气直冲脑门,酸得两人嘴里发苦,心里发堵,直咽唾沫。凤姐更是暗暗咬牙,心道:「罢了罢了!若老天爷不长眼,负了这样一对儿痴情人儿,那真真是天理难容了!
贾宝玉本正涎著脸,欲向姐姐妹妹们讨那茶盅底子尝尝滋味,忽听得林黛玉亲口说出这茶竟是「西门大官人念在与我父亲旧谊,亲自为我调配」的「黛玉茶」,又闻得众人纷纷艳羡,更将宝钗得词、黛玉得茶并列为「流芳千古」之事,心中那股无名业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他登时变了脸色,方才那猴急讨茶的涎皮赖脸一扫而空,急急地嚷道:
「什么「黛玉茶』!呸!原来是那个西门大官人弄的鬼!林妹妹,你怎么……你怎么喝他弄的茶?他算你什么人!凭他也配用你的名字做茶?腌赞!龌龊!这等来历不明的东西,别说喝,就是闻一闻也污了我的鼻子!别说请我求我,便是杀了我、剐了我,我也断断不喝他一口浑水!」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把众人都唬了一跳。待听清他这通夹枪带棒、酸气冲天的混帐话,史湘云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著宝玉道:
「哎哟!爱哥哥,你这醋缸子可算是彻底打翻了!满屋子都是酸味儿!」
探春也忍俊不禁,接口道:「正是呢!你方才不是急吼吼地要讨茶喝么?怎么一听是西门大官人的心意,就变脸比翻书还快?」
薛宝钗淡淡一笑,瞥了黛玉一眼,又看看暴跳的宝玉,只觉这场面有些刺眼又有些可笑,便抿著嘴不说话。
林黛玉被宝玉这通发作弄得又羞又恼,俏脸含霜,正要说话,却听王熙凤拍著手大笑道:
「哎哟喂!我的宝兄弟!你在这儿赌咒发誓不喝人家一口水,可真是有志气!只是可惜阿……」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环视一圈众姐妹,促狭地眨眨眼:
「可惜你来晚了!方才那点子「黛玉茶』,我们姐妹几个早就分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了!连个茶渣子都没给你留!你便是想喝,如今也没了!你便是想求、想被杀被剐,也没处喝去喽!你这番「气节』,只好对著空茶盅表喽!」
众人听了凤姐这话,又见宝玉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茶可摔的窘迫模样,再也忍不住,都哄堂大笑起来。
园子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把个贾宝玉气得干瞪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了好了!」探春打个圆场,深怕一言不合有人拽玉:「烟火也没了,不去进去找些其他玩儿守夜!且说西门府除夕夜宴终了,宾客尽欢而散。史文恭、关胜等携著得了金课子的家眷孩儿,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