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灵素却拈须一笑,气定神闲,对著官家微微躬身道:「无量寿福!童枢密公忠体国,心系边陲,拳拳之心,贫道钦佩。然此言,却是差了。」
接著望向官家:「陛下明鉴,道法玄微,贵乎自然,岂可妄求?天兵降世,乃为扫除人间不正之妖氛,护持陛下所掌之正道乾坤。西夏、辽国,虽为敌国,然其兴衰存亡,乃人道气运纠缠,王朝定数使然,自有其生灭之理,非神力可强为干预。」
「若强行以无上神力逆天改命,摧其国祚,恐引动天地戾气,有伤宇宙祥和,更损陛下圣德根基,动摇大宋国运!此非贫道不为也,实乃天道昭昭,不可轻违,亦不可强求也!还望明察。」
官家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天道玄微,不可强求。」他随即问道:「此次剿匪,统兵者何人?当为首功!」
梁师成忙躬身道:「回陛下,总制军务乃青州知府、京东东路安抚使慕容彦达。阵前剿灭张万仙贼众者,乃中奉大夫、京东东路转运副使李孝昌。」
「哦?」官家略作沉吟,「李孝昌……擢升其为「右文殿修撰』,以示嘉勉!这慕容彦达嘛…嗯?莫非是…」官家话音未落,梁师成立刻接口,声音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陛下圣明!这慕容知府,正是宫中慕容贵妃娘娘的胞弟!」
「哦!」官家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深,「原来是他!好,好!既如此...贵妃温婉贤淑,侍奉朕躬,深得朕心。其弟慕容彦达在外为国分忧,剿匪有功,实乃一门忠良!当赏!赐贵妃…江南新贡堆纱宫花二十对!再赐南海走盘明珠一斛,光泽务须上乘!蜀锦十匹!梁伴伴,此事你亲自去办,替朕问候贵妃。」「奴婢遵旨!定将陛下隆恩厚意,亲口转达贵妃娘娘!」梁师成笑吟吟领命。
正当殿内气氛稍缓,林灵素却忽然又上前一步,玉座轻点,朗声道:「陛下!贫道近闻一事,关乎京师气运,不得不奏!前几日,京城大相国寺内,供奉数坐金身主尊佛像,竞被宵小盗去!」
「什么?」官家一愣,「竞有此事?京师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佛门清净之地竞遭此劫?!」他目光如电,扫向文班中那身绯袍格外显眼之人:「西门爱卿!你权知开封府,执掌京畿刑狱治安,此事可有眉目?!」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出班,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确有此事!大相国寺佛像被盗一案,臣接手开封府,深知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点齐得力干员,封锁汴河各码头要道,严查过往可疑船只。幸赖陛下洪福,已于昨日,在汴河陈桥驿码头,截获一艘伪装成粮船之贼船,当场擒获盗匪主犯及从犯共一十七人!并顺藤摸瓜,于寺内抓获监守自盗、与匪徒里应外合之知客僧六名!人赃并获!所得赤金……」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音:「计五千余两!」
「嘶!」
「五千两?!」
「佛像金身竞如此之巨?」
满殿哗然!
这天文数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百官失色,交头接耳,议论之声鼎沸!
唯有那首辅蔡京,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撚著长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仿佛泥塑木雕。
官家亦是目瞪口呆道:「五千两……赤金?这……这佛像………」
林灵素见时机已到,眼中寒芒一闪,上前厉声道:「陛下!此非一寺一僧之过,实乃佛门积弊,祸国殃民之冰山一角也!试问:其一,聚敛无度!天下寺院,广占良田,谓之「福田』「常住』!僧尼数十万众,皆免徭役!此等巨资,皆民脂民膏,尽入佛门,熔金铸像,穷奢极欲!今日大相国寺数像,据言七层贴金,各种佛器也具黄金打造,如今单单一大相国佛像耗金五千两,天下名刹,金身佛像何止万千?耗我大宋国力几何?」
「其二,蛊惑人心!愚夫愚妇,为求来世虚福,倾家荡产,舍身供佛!壮者不耕,织者不杼,皆入空门,坐食山空!长此以往,田畴荒芜,百业凋敝,国库空虚!」
「其三,败坏伦常!僧尼混杂,清规废弛者比比皆是!更有妖僧邪尼,假托佛事,行淫邪敛财之实!此等污秽,岂非亵渎神明,动摇国本?
「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当知此等释教蠹虫,实乃附骨之疽,社稷大害!若不正本清源,崇道抑佛,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直指佛门要害,将一场盗案,生生拔高到国运之争!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唯闻粗重的呼吸声。
佛门在朝中并非无有奥援,然此刻林灵素挟大胜妖氛之余威,又有官家宠信,竟无人敢立时出言反驳!气氛凝重得如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