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也冷了下来,只虚虚地落在大官人脸上,不复方才的专注缠绵。
大官人笑道:「后日是贾府一位姑娘芳辰,想请娘子屈尊,过府唱上一曲…」
李师师不等他说完,淡淡笑道:「大人擡举了。只是不巧得很,奴家已接了高太尉府上六十寿诞的堂会帖子。那可是京中头等要紧的场面,届时京城另外两大家都要于师师同献艺,更要合演那失传已久的「前唐霓裳羽衣飞天曲』一一大人想必也听说过,那索舞凌空翻飞,九转十八旋,稍有不慎便是香消玉殒,须得日夜苦练,倾力以赴。奴家这几日,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难寻了。」
大官人脸上笑容不变:「高太尉的寿宴自是隆重。只是贾府那边,也非寻常门第。娘子贵人事忙,我岂能不知?只消挪出片刻,唱上一曲,哪怕是最短的《清平调》,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李师师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刺,又恼又恨。
有心拒绝心中却有些不忍,她擡眼,目光复杂地在大官人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说道:「罢罢罢!奴家若再推辞,岂不成了不识擡举的木头人?便是拚著当日劳累,也定去贾府为那姑娘贺寿便是。」大官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好!好!李大家果然爽快!我在此先行谢过!」他目的达成,便也无意多留,起身拱手告辞。
李师师心中虽失望,面上依旧维持著那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官人慢走。小桃红一一替我好好送送大官人!」
待那帘拢落下,脚步声远去,李师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余下一片冰封的倦怠。
大官人并不知道李师师这心情起伏。
他走出门来玳安也吓了一跳,心道自家老爷时间怎得如此短了!
等到轿子回至贾府,已是夜色深沉。
大官人想要去王熙凤那小院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转念一想,夜已三更,恐惹闲话,唤过金钏儿,低声吩咐:「你去琏二奶奶院里走一遭,就说李师师李大家后日必来给薛姑娘贺寿唱曲,请她费心周全,务必把老爷的事安排妥当。」
金钏儿领命,提著灯笼,悄步来到王熙凤院前。只见平儿正在廊下收拾东西,便轻声问道:「二奶奶可歇下了?」
平儿擡头见是她,忙道:「奶奶还没睡呢,刚在里头梳洗了,正穿著寝衣歪在榻上歇乏。」金钏儿便将大官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
话音未落,只听里间门帘「哗啦」一声响,王熙凤在房内听到后竟亲自走了出来。她显然是刚沐浴过,身上只松松垮垮套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绫寝衣,那衣料被水汽一蒸,半透不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肥硕得惊人的臀胯轮廓。走动间,衣摆晃动,两条雪白丰腴的大腿若隐若现。
她脸上带著慵懒的春意,眼中却闪著精明的光,一听李师师真被请来了,心中大喜:「好!好!这西门大官人果然有通天的本事!竟真把这尊李大家李行首都请动了!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怕不要欢喜得念佛?传出去,连带著荣宁两府的老爷们脸上都大大有光!这事办得漂亮,我在府里说话也更硬气三分!」她喜上眉梢,对著金钏儿,声音也带了几分亲热:「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要我办的事包在我身上!让他…」
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了声音:「让他去荣国府东角门里头,到那太湖石假山堆里头等著!我自然把他想要的人给他带到!」
金钏儿听得一愣,心中惊疑不定:「荣国府东角门里头?那地方僻静,再过去就是通往宁国府西角门的私巷,两府角门夜里常虚掩著……老爷这是要这位琏二奶奶带谁出来?宁国府那边……」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尤夫人?断不可能!那剩下的……莫非是……」一个香艳又禁忌的名字猛地跳进脑海,金钏儿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王熙凤也不管金钏儿如何惊诧,转身回屋,草草换了身家常衣裳,便揣著一个描金剔红的首饰盒子,带著平儿,主仆二人各提著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径直往宁国府秦可卿的上房走去。
一路上蜿蜒曲折的回廊两侧,高悬著各色羊角的光晕透过精致灯罩,在嶙峋假山石上投下重重叠叠、摇曳生姿的光影。
来到宁国府天香楼下秦可卿的精致小院。院门口也挂著灯笼,光线昏黄。
瑞珠见是王熙凤,连忙起身行礼:「给琏二奶奶请安,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王熙凤问道:「你们奶奶可歇下了?」
瑞珠忙道:「我们奶奶还没睡呢,刚沐浴完,正在里头歪著看书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