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轿香车,簇拥著大官人一行,迤逦行至那东京城第一等的销金窟一一樊楼。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儿,亲自在门前迎著,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腰弯得虾米也似,口里不住地「大人长、大人短」,一路引著众人,竞直上那三楼。
这阁子临著汴河,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推开窗便是千帆过眼、万家灯火,端的是樊楼里最尊贵、最不易订得的所在。
阁内早已设下丰盛席面,山珍海味,玉液琼浆,香气氤氲。
众人自是请大官人坐了首席正中的紫檀嵌螺钿大师椅,那椅子宽大厚重,铺著厚厚的锦褥,大官人当仁不让,袍袖一拂,稳稳落座。
府尊坐下了,这排座次的无声大戏才真正开始。
赵鼎身为开封府判官,乃府衙佐贰,官阶仅次于大官人,依例当居「东席第一位」即大官人左手边第一位。
他神色端凝,对著大官人方向微一躬身,便肃然入座,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这是下属面对上官时不成文的规矩,以示恭敬不敢安泰。
紧接著便是范琼。
他官职乃是开封府司录参军,掌户籍、赋税、仓库等实务,虽品级略低于赵鼎,但亦是府衙要员,他脸上堆满笑容,脚步挪动间便想往大官人右手边那西席第一位凑去。
然而,他脚步刚动,徐秉哲却已抢前半步。
两人虽品级相若,但按宋制推官位在诸曹官之上,尤其在这开封府,刑名权重,徐秉哲这推官地位隐隐压过司录参军半头。
徐秉哲暗暗冷笑一声,便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同样只坐椅面前沿。
范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僵,心中暗骂,但官场规矩大如天,他再是不满,也不敢在席面上争竞,只得强笑著,退而求其次,坐在了推官的下手,西席第二位。
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勉强了。
其余属官,则严格依照官阶高低、职司清要,在东西两序依次排开。
人人脸上都带著恭敬的笑,入座的动作却都透著小心,必先向大官人方向躬身行礼,然后侧身,只坐椅面三分之一或一半,身体微向前倾,双手或自然垂放膝上,或虚扶桌案边缘,绝不敢大剌剌地靠向椅背。待最后一位末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坐定,阁内才真正安静下来。
侍立的樊楼美婢们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菜斟酒,丝竹管弦适时地奏起清雅舒缓的乐曲。觥筹交错间,众人面上堆笑,言语却谨慎,只捡些风花雪月、东京趣闻来说,生怕哪句话触了霉头,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紧绷。
大官人偶尔举箸、举杯,众人便忙不迭地跟上,唯恐慢了半分。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阁内暖意融融,众人脸上也渐渐浮起些酒色。
正待徐秉哲要再敬一轮酒时,忽闻楼下樊楼侧面那条专供贵客车马进出的僻静小道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骚动,隐隐夹杂著嗬斥之声,竞盖过了阁内的丝竹与谈笑。
阁中瞬间一静。
大官人端坐不动,只将手中青玉酒杯在指尖缓缓转著,目光投向窗外樊楼下御街西首。
只见两股截然不同的威仪洪流,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蛟龙,在宽阔的御街中央轰然相撞,僵持不下!东首来的十二名腰悬金吾卫制式佩刀的亲事官,手持朱漆「肃静」、「回避」虎头牌,已然勒马停驻,虽未拔刀,但手按刀柄。
其后是八名手持长柄金瓜的仪卫,又有龙旗八面,左右分列引幡四对金书清道、教孝、表节、明刑。车轼雕龙,帘幕低垂,前有太仆寺卿,后有内侍和手持箫、笛、笙、管的东宫乐工。
赫然是太子赵桓的东宫卤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