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收拾停当,也风风火火地出门忙活去了。
金钏儿送她们到门口,笑道:「姐姐们只管去,老爷自有我伺候著,如今又添了崔姐姐帮手,更是妥帖。你们放心挣银子去!」
待孟玉楼和晴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金钏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她转身回到内室,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将那作业脏了的床褥枕套,一件件卷抱起来。按规矩,这等污秽之物,是该叫后院里那些粗使婆子或小丫鬟拿去浆洗的。可金钏儿抱著这堆软绵绵、沉甸甸的织物,鼻尖萦绕著那再熟悉不过的混杂了自家姐妹与老爷的气息,尤其是那枕头向来被垫在她们臀下。这些贴身的体己东西,她终究是信不过也不好意思让贾府那些婆娘和杂役丫鬟们碰。主意已定,她便抱著这一大团织物,避开旁人,悄悄往小院后井边走去,打算自己亲手搓洗一番。
金钏儿抱著那一大团腌膦被褥,刚在后院井边蹲下,正挽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将那浸透了昨夜荒唐的锦褥按进木盆的皂角水里揉搓,闻著味儿她脸蛋一红,不由得舌尖轻轻一舔唇瓣,仿佛回味著那味儿。却不想把远处偷空儿溜出来,想要来找她的贾宝玉看了个魂飞魄散。
当贾宝玉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满腔的激动怜惜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眩晕的震惊所取代!眼前的金钏儿,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带著几分青涩俏皮的小丫鬟?
日光下,她虽只穿著家常衣蹲在井边做粗活,可肌肤白里透红,泛著水润的光泽,尤其一张鹅蛋脸儿,褪去了昔日的稚气,眉眼间流转著一种被彻底浇灌、滋养过的慵懒风情,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比他屋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姐姐妹妹们,更多了几分勾魂夺魄的、活色生香的妇人韵致!特别是她轻轻的舔一下樱唇,真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像是三月的桃花含著露水!!
金钏儿正揉搓得起劲,忽听侧前方花木丛里慈窣作响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儿狗儿,头也懒得回。却不料一个身影猛地蹿到她跟前,带著哭腔喊道:
「好姐姐,果然是你!我只当……只当那日太太把你撵出去,你……你必是想不开,要死在外头了。我那时急得什么似的,到处找你,又不敢明著问,只偷偷打发茗烟出去打听,总也没个准信儿。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著,想著你不知在什么地方遭罪,心里跟油煎一样。后来听说你竟没有死,好好儿的在外头,我……我欢喜得登时就昏了过去,醒了还当是做梦呢!」
说著,贾宝玉眼圈儿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又拿袖子去擦眼睛。」
金钏儿唬了一跳,猛地擡头,小手还按在湿褥子上。只见眼前站著的,不是那贾府的凤凰蛋贾宝玉又是谁?
贾宝玉此刻神情激动,眼圈儿通红,死死盯著她,像是怕她飞了可转眼间又是如遭雷击、心痛欲死!他眼睛死死看著金钏儿那原本梳著丫鬟双髻的头上,如今竞松松挽著一个妇人的圆髻!一根寻常的银簪斜斜插著,再无半点闺阁女儿的模样!
这妇人发髻,恍若惊雷,劈碎了他记忆中那个巧笑倩兮的金钏儿姐姐!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珍视的、认为最洁净的女儿家,终究是……终究是成了他人的禁脔!
金钏儿心头先是一惊,像被冰水激了一下,手里的褥子险些掉进水里。
她忙攥住了,擡眼瞧著宝玉,见他一如从前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金钏儿心里头倒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晃了几晃,随即又平复下来,竟没泛起什么波澜。
她怔了一怔,自己先觉著有些诧异一一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进了贾府会见到这贾宝玉,原以为见了他,心里头总该有些酸涩,有些怨怼,或是别的什么滋味,谁知此刻面对面站著,心里头竟是清清静静,空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前的自己,怎么就会为了这么个人哭,为了这么个人笑呢?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转念又想,若不是他那时一点担当都无,自己也不会被赶出去,也就不会遇见如今的老爷,老爷那眉眼,那品性,那对自己的好,更别说把自己折腾得魂飞魄散的劲儿……岂是眼前这哭哭啼啼的小雏儿能比的万分之一?这么一想,倒要谢他贾宝玉当年的成全了!更不会有今日这般舒心快意的日子了。这么一想,倒觉得凡事皆有定数,反要感激他才是,金钏儿看著宝玉像是看一出演砸了的旧戏。眼前这锦衣玉食、泪眼婆娑的小爷,在她此刻的眼里,竟显得如此……软弱、无用,甚至带著点痴傻的可怜相。她不由得叹了一叹,还是贾府金丝笼一般,自己从前没得选择,把一颗滚烫的心差点错付给了这么个担不起事、只会哭天抹泪的绣花枕头?
金钏儿定了定神,脸上那点波澜早已平复,只余下一片平静,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揉搓盆里的被褥,眼皮也不擡,不咸不淡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宝二爷。劳您惦记了。宝二爷不在家好好念书,怎么有闲工夫跑到这地方来了?当心贾大人遇见又是一顿好打!」
宝玉听她语气冷淡,倒也不恼,只是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他低头瞧著她那双泡在凉水里的手,想到如今却要她亲自做这些粗活,心里越发不好受起来,忙道:
「好姐姐,你怎么亲自做这等粗苯腌攒的活计!这冰凉的水,仔细激坏了手。你在外头……可是过得很不如意?怎么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倒要你自家浆洗衣裳?那位西...西门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践你!让你洗这等污秽东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让你回来,再不叫你受这等苦楚!」
金钏儿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擡起头,一双水杏眼直直看向贾宝玉,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冰锥子似的讥诮,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问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应呢?」
这一问,真真是问到了要害处。
贾宝玉登时愣住,张著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柔情,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