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是绿林出身,刀马娴熟,杀人如剪草,马战和步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当今世道连武人都被这群读书人鄙视,更何况她这种绿林人士,于这群人来说,便连脚底下的泥巴都不如。
但此刻被满船自诩风雅的江南文脉用审视、好奇、甚至隐含鄙夷的目光盯著,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她只觉得手脚都没处放,一股根植于草莽的自惭形秽猛地涌上心头。
这位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中豪杰,此刻竟像个初出闺阁的小娘子,低著头,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带著窘迫:
「老……老爷……奴家……奴家字……字还算工整……可……可是……」她鼓起勇气擡头,眼神里满是坦诚的惶恐,「奴家于这诗词歌赋……实在是一窍不通!」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他伸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拍了拍扈三娘娇媚的脸蛋,朗声道:
「那又打什么紧?」
他目光扫过扈三娘因紧张和羞涩而越发妩媚的脸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宣告般的狂放,响彻画舫「这些日子,你为老爷我挡箭矢,劈刀枪,护的是老爷的性命,保的是老爷的体面!今日,老爷我就借这上元佳节,庆功盛宴,让你扈三娘的名字,堂堂正正,留在这江南文脉之上!千年不朽!万世流芳!」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再起惊雷!
那些自命风流的读书人,眼珠子早就黏在扈三娘那身段脸蛋上了。
楚云大家这等江南名妓,几年还能出一个,可扈三娘这般既英气飒爽又暗藏媚骨的绝色尤物,哪里去找?这窈窕反差身材更是恍若珍宝!
大官人这一句话,却像一把粗盐狠狠撒进众人心头的龌龊念头里,将那点怜惜钦慕瞬间腌成了又酸又臭的妒恨与羞愤!
「奉吾天下先」的狂言犹在耳畔,这又扬言要让一个不通文墨的绿林女扈从的名字「千年不朽」于江南文坛!
这已不是嚣张,简直是跋扈到了极点,视满船文华如粪土!视千年文脉如儿戏!
「岂有此理!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狂妄!狂妄得没边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把圣贤文章踩在泥里!」
「武夫!粗胚!不知廉耻!」
席间一片哗然!
那些涵养功夫稍差的年轻士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西门天章,是把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读书人当成了什么?竞让一个武婢来玷污文墨?!
就在这怒潮即将爆发的当口,只见那周邦彦霍然起身!
他脸色铁青,白发白须微颤,显然怒极,对著大官人的方向,深深一揖,咬牙冷声道:
「西门大人!老朽周邦彦,今日就洗目净耳,恭候大人「不朽』之词,与这位扈……扈女侠流芳之墨!」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位贺铸也猛地站起,他性子更烈,直接抱拳,声如洪钟怒气涛涛:「贺方回在此!倒要看看大人如何让我等搁笔兴叹,又如何让一个名字「千年不朽』!请!」
紧接著,一位拄著鸠杖、白发萧然的老者也在家人搀扶下巍巍站起,乃是扬州诗书传家的叶氏族老叶承他颤巍巍地道:「老朽叶承宗,虚度八十有三,历经仁宗、神宗、哲宗、今上四朝,见过苏子瞻泼墨、黄鲁直吟哦、秦少游挥毫!自问也算开了几分眼!今日倒要拚著这把老骨头,再开一次眼!看看是何等惊世之作,能自比李杜,压得我江南才俊数十年不敢提笔,奉阁下为天下先!!」
最后,坐在角落的李守中胞弟,李抱元,也嗬嗬一笑站起身来:「西门大人好气魄!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女儿,李纹和李绮,正在楼上雅间,本就仰慕大人,」他擡手指了指画舫上层,「要一睹大人风采,聆听不朽之音啊!」
大官人闻言,下意识地顺著李抱元所指,擡头往画舫上层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月,也不由得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