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常峙节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和玩味:「老七,看你如今气色,倒是比在清河时强了百倍。跟著傅掌柜,可还顺心?」
常峙节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是一个大诺揖下去,声音洪亮中带著一丝激动:「回哥哥的话!果然钱是英雄胆,衣是圣人毛!小人……小的如今换了这身行头,兜里有了几个体己钱,跟著傅掌柜见识场面,迎来送往……这……这心里头,著实……著实是踏实了许多!」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想显得更自信些,但那骨子里浸染多年的市井卑微,一时半刻还未能完全洗脱。大官人哈哈一笑:「老七,你我既是结义兄弟,何必再自称「小人』?听著别扭。」
常峙节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认真:「大人折煞小的了!傅掌柜教导得是:小的当初,是与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结义,并非是与如今的五品西门大人结义!小的心里头,对大人的恩情敬重万分,嘴里能斗胆称一声「好哥哥』,那是大人您念旧情、擡举小的!可小的心里头,时时刻刻都得记著,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这规矩,乱不得!」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本就是几位结义通文墨有些头脑的,显然把傅掌柜的谨慎又学了三分。大官人点点头:「好个常老七!你们这几人里头,数你心思最是敏感通透!也罢,随你们吧。」他话锋一转,将扬州此行种种,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大概。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常峙节:「傅掌柜和徐掌柜,是清河的根本,离不得。如今扬州这里干系重大!此地既是两淮盐运的咽喉要道,富商巨贾云集,钱粮流通如江河,眼下更是咱们江南丝绸、苏杭绣娘货品北上的重要地!」大官人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老七,我打算把这扬州的一摊子事,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有这份胆气和本事,替我把这盘子端稳了?」
常峙节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好哥哥!不,大人!」他擡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您……您如此信重,小的……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了大人!您放心!有傅掌柜百忙之中拨冗来带小的熟悉门道,又有那……那李氏从旁辅助指点!老七我要是还学不会、做不好,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扬州城的门柱上算了!绝不给哥哥丢脸!」傅掌柜在一旁也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小的这些日子一定尽心竭力,带好他。」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大人,清河县生药铺那边的几桩要紧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大官人神色淡然,嘴角噙著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清河那边,我已接到快报,一切无碍。」傅掌柜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是!是!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彻底放心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下属:
「如今,南北的生药路子,借著这趟江南的东风,算是彻底打通了。摊子越大,可靠的人手就越发金贵。傅掌柜在扬州帮衬常七的这段日子,也要和吕知州董通判多拜见拜见,虽说我已和他们通了气,可两人都是一方大员,礼数和孝敬决不能少,还有也需留心,清河带出来的那些老伙计里,哪些是真正能独当一面、忠心可靠的苗子,哪些还需打磨。这扬州,乃至日后更远的地方,都等著人去填呢!」傅掌柜腰弯得更低,神情肃然:「小的明白!小的必定仔细甄别!」
天光微熹,运河之上水汽氤氲。
西门大官人在扬州府正堂吕知州、通判董大人并阖城大小数十位官员的簇拥下,前呼后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官船泊靠的码头。
众官员衣冠楚楚,袍袖飘飘,面上俱是依依惜别、恭敬有加的官样文章,正待说几句「大人一路顺风」、「他日高升」的体面话,再目送这位手眼通天的煞星兼新上元文宗登船。
岂料!
众人甫一踏上码头目光所及,竞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当场!
连那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大官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也罕见地瞪圆了,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只见那码头正中央,一根足有三丈余高、碗口粗细的巨大旗杆,孤零零却又无比招摇地矗立著!这旗杆之上,不见半分龙旗官幡的影子,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汗巾子!那些汗巾子,有绫罗绸缎的,有细棉葛布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竟似给旗杆裹上了一件无比香艳怪诞的「百衲衣」!
更令人瞠目结舌、血脉贲张的是,那汗巾子丛中,赫然还夹杂著数十条一一绣著并蒂莲、交颈鸳鸯的、带著女子温热体香与暧味褶皱的、薄如蝉翼的一一抹胸!
那些鲜艳的、素雅的、半遮半掩的贴身小衣,如同招魂幡般,在运河潮湿的风里妖异地舞动,无声地诉说著无数个旖旎销魂的夜晚!
脂粉香、汗味、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气息,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朝著码头上的官老爷们砸了过来!
这还不算完!
众人兀自被这「汗巾抹胸旗」惊得魂飞天外,耳边却又猛地炸响一片莺啼燕曦、娇媚入骨的声浪!循声望去,只见那运河合闸之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竟一字排开了不下五六十艘装饰得花团锦簇的画舫!
每一艘画舫的船头船尾,都站满了一一不,是挤满了一一扬州城大大小小、各楼各院、叫得上名号的头牌红姑与寻常粉头!
真真是倾巢而出!
她们浓妆艳抹,钗环叮当,云鬓半偏,罗衫半解,或倚栏,或凭窗,或干脆站在船头甲板,一个个粉面含春,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著码头上的西门大官人!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数百上千的莺莺燕燕,竟齐齐挥舞著手中香帕,用那能酥了男人骨头的吴侬软语,拖长了调子,不管不顾地朝著大官人的方向娇声呐喊起来:
「西门大人一一奴家舍不得您走哇一!」
「好俊朗的西门大人,让奴抱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