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词中的意境,脸上竞罕见地露出一丝……激赏?「其气象之恢弘,辞藻之精绝,意境之深远,便是臣这等粗人听来,亦觉心旌摇荡,口齿噙香!此等惊才绝艳之词,实乃数十年难遇之神品!」
童贯话锋陡然一转:「陛下!此等足以传唱千古、光耀文坛的词家圣手,实乃百年难遇之奇才!反观那经手钱粮、审断刑名、整饬军务的能吏干员?我大宋疆域万里,生民亿万,科举取士,英才辈出,这等循例办事、熟稔庶务的能吏,虽非俯拾皆是,却也绝非难寻!」
「陛下明鉴!论军务,西陲有西军百战劲旅,边关有宿将镇守,中枢更有陛下运筹帷幄,臣等虽驽钝,亦当竭尽犬马!论刑名,我大宋律法森严,府县衙门之中,熟谙律例、手段老辣的酷吏能吏,何曾缺少?便是那号称「能吏』者,诸如苏子瞻公当年,其治理地方、兴修水利、赈济灾民之能,固然卓绝,然则我朝疆域之内,效法其能、承其遗风者,亦非绝无仅有!」
说到此处,童贯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陛下!您再想想,如苏东坡那般,既能做能吏,更能写出「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这等冠绝古今、足以令万世倾倒之词章者,自他仙逝之后,这百年来,可曾再出过一人?!周邦彦词名虽盛,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已是数年未能谱出令人耳目一新之佳作了!词家之难得,远胜于能吏!此乃不争之事实!」
童贯最后一句「词家之难得,远胜于能吏!」,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官家的心坎上!这位以文采风流自诩的皇帝,瞬间被戳中了最得意也最在意的点!
是啊!能干的官员,年年科举都能选出来。
可一个能写出词作的绝世天才,可能几百年才出一个!苏东坡之后,可不就是百年沉寂?周邦彦也老了……西门天章的出现,简直是天赐大宋文坛的瑰宝!
官家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炽热所取代!他看向童贯的目光充满了赞许:「童贯所言,甚合朕心!词家难得,远胜能吏!此言至理!」
就在官家即将拍板,王嗣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清流们嘴角忍不住要上扬之际一
「老臣有奏。」一个苍老、缓慢,却如同洪钟般声音响起。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连闭目养神的梁师成,眼皮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见一直稳坐如山的太师蔡京,缓缓睁开了双眼!
官家被打断,非但不恼,反而精神一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哦?太师有何高见?」他对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始终保持著几分敬重和依赖。
蔡京面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一一无论是志得意满的王葫,还是心怀鬼胎的清流,都感觉一股无形的重压袭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苍老而充满威仪的声音在回荡:
「王学士与诸位大人,只看到了西门天章这五阙词在文脉词曲上的浅出,惊才绝艳,冠绝古今……却未能窥见这最后一阙词中的深处。而王学士一一又早早地擅自发言,急于定论,打乱了陛下的思路,致使陛下……也疏忽了其中真正的精妙与分量。」
此言一出,不仅指责众人见识浅薄,更直指王蹦僭越,扰乱了圣心!
官家果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身子都不由前倾:「哦?深处在哪里?朕疏忽了什么?太师快快讲来!」
蔡京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至殿中:
「西门天章这最后一阙,已然超脱了文脉中词曲歌赋的范畴,直抵我辈清流士人治学、修身的根本,更是无数文人毕生仰慕、梦寐以求的人生至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追溯千古文心:「治学与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乃是晏同叔晏公所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乃立志之初,孤高求索,前路茫茫之境。」「第二重,」蔡京目光回转,「便是柳三变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乃执著追寻,九死不悔,虽百折而不挠之境。」
说到此处,蔡京猛地提高了声调,目光炯炯,直指那词稿:「而这第三重,最高、最妙、最不可思议的化境一一便是西门天章此阙中的点睛之笔:「众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乃勘破迷障,返璞归真之境!你我苦苦追寻,上下求索,历尽孤独憔悴,百般求而不得!待到山穷水尽,心力交瘁之时,蓦然回首一一原来大道至简,真意就在那最寻常、最不经意处!望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一切真谛,原来就在眼前灯火阑珊之中!西门天章此句,已将这治学、人生的至理,尽数囊括其中!」
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一众文物大臣集体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