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为著父亲那桩悬而未决的公案?还是……还是不放心我,特意寻了由头来看护我?
这个猜测像一点火星,落在她枯寂的心田,竟「蓬」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暖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悄然漫过心尖。他就这般不放心我么?
这念头带著点委屈,又带著点隐秘的甜。
倘若是放心不下我,是因为父亲知己的嘱咐,还是..还是因为...因为我?
纵然是清冷孤高如林黛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却足以惊心动魄的红晕。袖中那双冰冷的手,指尖竟也微微发烫起来。心口处,仿佛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她胸脯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轻喘。
李纨那里却已是天翻地覆,里层贴身的素白绫小衣瞬间被浸透,预先塞进去吸汗的两条汗巾子一股浓烈的腥气蓬勃而出,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礼数,猛地站起身,「我……我还要去看著兰儿做功课!他今日的《论语》还没背熟!」她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低著头跟踉跄跄地就往门外冲。湘云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形:「这……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奇奇怪怪的!」她完全摸不著头脑,只觉得这屋子里弥漫的气氛,又闷又怪,让她浑身不自在。
探春却皱著眉,沉吟道:「若真是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这事可就蹊跷了。他奉旨住进咱们府里,原也寻常,可这种大人物别的丫鬟不带,偏偏带著金钏儿和晴雯两个回来,这不是存心……」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众人心里都明白。
湘云心直口快,哪里忍得住,拍著腿道:「这么说来,爱哥哥这顿打,可不就是为著金钏儿?老爷定是想起旧事,又见太太气晕了,这才把火都撒在宝哥哥身上。」
宝钗轻轻放下团扇,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咱们也管不得许多。只是这会子,太太厥著,宝玉伤著,府里乱成一团,咱们更该谨守本分,别添乱才是。大伙也不用太著急,宝玉那边,有老太太看著,料想无妨。」
探春站起身,道:「宝姐姐说的是。咱们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打发人守著外头的消息。有什么动静,再通个信儿。」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正要散去之际,那帘子又是「哗啦」一响。紫鹃竞又折返回来,脸露喜色,胸膛起伏著,气还未喘匀便急声道:「姑娘们!且慢!又有信儿了!」
众人本已起身,听了这话,又都站住了,刚松懈的心弦立刻又绷紧。
湘云急著问:「又是什么事?你一气儿说完罢,省得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紫鹃咽了口唾沫,声音带著点难以置信:「是宫里传出来的信儿,过几日夏至,元妃娘娘要回来省亲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探春皱眉道:「夏至?这可不是省亲的时节。往年娘娘回来,不是元宵便是中秋,怎么这回赶在夏至?宝钗也道:「这话说得蹊跷。省亲是大事,须得预备许久,如今说回来就回来,只怕里头有什么缘故。」
「夏至?」黛玉蹙起了罥烟眉,「这却奇了!元宵灯节方是归省正理,再不然……便是身上不好,回府将养。这暑气蒸腾的夏至节气,娘娘金尊玉贵的,怎会挑这个时节回来?」
紫鹃忙道:「听传话公公的意思,原是小刘贵妃娘娘不知怎的,前儿在御花园里赏花时,猛可地就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官家体恤,特准她回娘家静养些时日。因想著今年元宵未曾允妃嫔们省亲,如今趁著小刘贵妃这事由头,索性开了恩典,让几位娘娘都回家避避暑气,真是天恩浩荡了。」
黛玉听了,微微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我说呢,好好的怎么夏至回来。既是官家的恩典,那便是了。」
探春说道:「大喜事,这下家里才愁眉不展,总算有些好听的事而了。」
而那头,贾母那边同时也得了信儿,却是喜出望外!老人家让丫头们看著宝玉,自己拄著拐杖,浑浊的老眼都亮了几分,拍著腿连声道:「好!好!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正愁著府里来了尊煞神,没个能镇得住场面、说得上话的!元春回来得正是时候!到底是我的好孙女儿,知道家里难处!」王夫人那边,太医几针下去,又灌了碗定惊安神的汤药,刚悠悠转醒,正靠在引枕上,面色灰败,胸口还隐隐作痛,听著丫头们低声禀报太太晕厥后府里的乱象,尤其是宝玉挨打之事,更是心如刀绞。太医在一旁捋著胡子,正斟酌著词句道:「太太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一时厥过去了。幸而底子尚好,只需静养,切莫再动气伤神,待气血平复……」
话音未落,只见贾政一脸复杂地匆匆进来,也顾不上细看王夫人脸色,便带著几分激动几分惶恐地禀告:「大喜!宫里传旨,咱们元春娘娘,夏至要归家省亲了!」
「呜一一!」王夫人那双刚睁开不久、还带著惊魂未定之色的眼睛骤然瞪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抽气声,刚刚被太医断言「切莫再动气」的身子猛地一挺,头一歪,竟又直挺挺地厥了过去!这次厥得比上次更透,连哼都没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