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提刑虽说品级不大,但属于监司大员,直消轻轻说一句「军城冤狱丛生」,自家这县令也算做到头了!
时文彬哪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吆喝起县衙里三班六房的主薄、押司、都头、衙役,连带著几个打杂的帮闲,顶著刀子似的西北风,在南门外官道旁排班肃立,恭迎大驾。
一个个冻得鼻头发青,手脚僵硬,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马蹄声踏破寒夜,由远及近,三骑如离弦之箭,卷著冷风冲到近前。
大官人勒住缰绳,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片鹌鹑般躬身行礼、噤若寒蝉的官吏人丛。
县令时文彬抢上前几步:「下官郸城县令时文彬,率阖衙属吏,恭迎大人大驾!大人鞍马劳顿,风尘仆仆,下官已在衙内略备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脸,容下官为大人接风洗尘,稍解乏倦!」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礼。目光却似毒蛇的信子,越过时文彬那低垂的、油光发亮的头顶,精准地刺向县令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戳著个汉子。
此人五短身材,穿一身深青吏员服色,面色黑,貌不惊人,混在一堆官吏里,活脱脱就是块不起眼的顽石。
此刻他也随著众人躬身,姿态谦卑。
然而,就在大官人目光扫过的刹那,那汉子低垂的眼皮缝隙里,一道极其精亮、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般的光芒。
大官人心中冷笑:宋公明!果然是你这黑厮!
「时县令不必如此大礼。」大官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本官此番为济州公干,顺道路过郓城县,倒是叨扰贵衙了。」
时文彬连声说著「折煞下官」、「蓬毕生辉」,点头哈腰地将大官人一行迎入县衙。
那黑押司宋江,始终低眉顺眼,活像个最本分不过的影子,紧紧缀在县令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不疾不徐。
可怪就怪在,他不过一个区区押司,竟能紧紧贴著县令落后半步!
那些主簿、都头反倒被他挤在了后头。
大官人心中了然,这宋江,才是搅动郓城这潭浑水的泥鳅精!
若非这小小城还有朱仝、雷横这等扎手的硬点子压著,这宋江怕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这郓城县一霸!
酒宴设在县衙后堂暖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烘烘如同蒸笼。
时文彬亲自把盏,执壶的手微微发颤,将酒浆斟得几乎溢出杯沿,嘴里翻来覆去滚著些「大人劳苦功高」、「下官五体投地,敬仰万分」的油滑套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于官吏轮番上前,将那阿谀奉承的浊酒一杯杯灌进肚肠。
轮到那黑矮押司宋江时,他脸上堆著十二分的谦卑恭敬,末了,觑著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不知————今夜可有下榻的清净去处?」
大官人端著酒杯,似笑非笑:「暂不曾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