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横额头便如捣蒜的杵儿,「咚咚咚」只顾著往那冷硬青砖上死命磕去,未等上头发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大人!!小的————小的该死!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窍!被那辽狗几句鬼话,便哄得晕头转向,一时糊涂,竟忘了祖宗姓甚名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生怕死,应承了那贼厮鸟!」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可————可小的实在是————是那八十岁的老娘啊!白发苍苍,就指著我这不成器的孽障养老送终!小的————小的只想著暂且虚应了那辽狗,保住这条贱命回去奉养老娘,绝无半分背叛大宋、背反朝廷的黑心烂肺啊!求大人开开天恩!!」
朱仝在一旁,慌忙也跟著「咚咚」磕下头去,嘶哑著帮腔道:「大人明察秋毫!雷横兄弟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他————他全是一片至孝之心,被逼到绝路上,才————才走了这步昏招!求大人开恩,念在他往日里在郓城地面上也算勤勉当差,我二人去那游家也是为了捉辽国奸细,饶他————饶他这一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著上座的脸色,后脊梁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冰凉一片。
堂上死寂得如同坟场。
只听得两人额头一下下撞击地面的闷响。
大官人眼皮子耷拉著,仿佛在看地上的蚂蚁,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那股子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千斤巨石,沉甸甸、湿漉漉地压在朱仝和雷横的心口窝子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就在两人快要被这无声的威压碾得魂儿都要从头顶心冒出来时,大官人终于慢悠悠开口,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说————你们二位,跟那东溪村的晁保正————交情倒是不浅?」
「啊?!」朱仝和雷横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和茫然!
这————这节骨眼上,这位大人,怎么突然提起晁盖来了?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只得硬著头皮,齐声挤出几个字:「回————回大人话,是————是有些旧日情分————」
「哦?有些旧日情分?」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收了,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刺进两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那————你们可曾知晓,你们这位交情匪浅的晁保正,他伙同了梁山泊一于亡命贼寇,于黄泥冈上,做下了泼天的大案—一劫了当朝蔡太师那价值十万贯的生辰纲!」
轰—!
朱仝和雷横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千斤重的铁秤砣迎头砸了个正著!
眼前登时金星乱迸,耳中嗡嗡作响,如同千百只毒蜂在脑子里乱撞!
双腿一软,如同抽去了骨头,若不是强撑著跪在地上,早已再次瘫做两堆烂泥!
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把刚刚那句「有些情分」的话头吞回肚子里去!
劫————劫了蔡太师的生辰纲?
我的亲娘祖宗!
这————这是要挫骨扬灰的弥天大罪啊!
晁盖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大官人瞧著脚下磕头如捣蒜的两人,轻哼一声:「勾搭辽狗,里通外国,按律当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就算不提这桩,单凭你们与那劫夺太师生辰纲的巨寇晁盖交情匪浅」这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