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五正要如法炮制,压低了嗓子向大官人禀报,扈三娘却已先一步按紧了腰间双刀刀柄,柳腰轻摆,饱满的腿根子绷紧了劲,上前半步,贴近大官人耳畔,吐气如兰却字字清晰:「大人,此棚,祝家庄的。
洪五闻言,脸上那熟稔的笑意微微一凝,飞快地瞥了一眼扈三娘,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转向大官人,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沉:「是,大人。确是祝家庄的人马在此盘桓,也是山东地界少有几个兵马整齐的豪强。」
大官人裹在斗篷里,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洪五脸上瞬间重新堆起那滴水不漏的圆滑笑容,掀帘而入。一股不同于别处的、带著铁器与皮革混合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人数不多,却个个腰板挺直,目光沉凝,或坐或立,自有一股行伍般的森严。
为首一人,正背对著门口,用一块油布细细擦拭著一根碗口粗、丈余长的浑铁巨棍。
那铁棍通体黝黑,隐泛幽蓝寒光,棍身坑洼不平,分明是饮饱了人血的凶物,看著便知分量骇人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身量八尺开外,肩宽背厚,面如淡金,颔下微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并未著甲,只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那身筋骨如同铁打铜铸一般。
扈三娘几乎同时侧身拧腰,不著痕迹地挡在大官人身前半步,恰似一堵温香软玉却暗藏利刃的屏风。
她用气声急速低语,那声音贴著大官人耳根子钻进去,带著脆音:「此人便是栾廷玉—一祝家庄的教师,不但教棍棒,还教祝家庄三兄弟兵法谋略,故称之为师,擅使这混元铁棒,一身马战功夫登峰造极,步战棒法更是刚猛无俦,乃是祝家庄压箱底的柱石,真正厉害的角色,便是此人!」
大官人裹在斗篷里,微微颔首。记忆中倒是有这么一号人物。
只是这「栾廷玉」三字听著斯文,像是穿长衫、摇折扇的书生名号,又兼通文韬,未曾想竟是这般铁塔也似的凶神恶相!
此时,那栾廷玉已看清来人,脸上堆起一丝看似温和、眼底却锐利的笑意,手中铁棍随意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著洪五抱拳,声如洪钟,带著几分听不出真假的熟络:「哈哈哈!我道是哪路豪杰驾临,搅动这荒郊风雪,原来是花子窝的洪五爷!失敬,失敬!」
他目光在洪五脸上打了个转,又似无意般扫过他身后隐在斗篷阴影里的大官人以及按刀而立的扈三娘,嘴角笑意更深:「听说五爷如今鸿运当头,在那八百里水泊梁山也坐稳了第二把金交椅?啧啧啧,当真是好风凭借力,送君上青云啊!」
洪五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骨头,也抱拳回礼,声音爽朗中带著点恰到好处的自嘲:「栾教师取笑了!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水里火里讨口饭吃,可不就是多一个山头,多一条活路,多一个名头,多讨一碗稀粥嘛!说到底,还是得靠兄弟们给脸,靠老窝的花子们扎紧篱笆!这花子窝的根,洪五不敢忘,也不能忘!」
栾廷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顺手抄起旁边桌上的酒坛和一只粗陶大碗,满满斟了一碗酒,那动作看似随意,碗中酒水却纹丝不晃。
他双手捧碗,递向洪五,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点意味深长的邀请:「五爷这话,通透!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多交朋友多条活路!改日得闲,五爷何不也来我祝家庄盘桓几日?挂个单,做个逍遥客卿,吃杯热辣辣的水酒?
也让庄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兄弟,沾沾五爷的冲天贵气?」
洪五脸上笑容不变,动作麻利地给自己满上,双手举起,与栾廷玉的酒碗「当」地一碰,酒花四溅,声音洪亮,答得更是滴水不漏,滑不溜手:「栾教师这份盛情,洪五心窝子里都暖透了!祝家庄威震齐鲁,栾教师更是名动四海的擎天白玉柱!改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叨扰!好说,好说!今日借花献佛,借这荒郊一碗浊酒,先敬教师一海!」
说罢,脖子一仰,「咕咚咕咚」灌下喉咙,亮了亮碗底。
就在这看似热络的敬酒之际,扈三娘锐利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早已将棚内寥寥数人扫视了数遍。
她微微侧首,对著身后阴影里的大官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从祝家庄那肃杀逼人的暖棚出来,风雪似乎更紧了。
洪五引著大官人和扈三娘,脚步不停,又来到另一处暖棚前,棚子里隐隐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和女人放浪的嬉笑,与别处大不相同。
未及掀帘,洪五便侧头低声道:「大人,这棚里是清风寨的兄弟。」
大官人脚步微顿,眉头轻蹙了一下:「清风寨?————不是那屯兵的所在?」
洪五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大人明鉴!军营里的丘八老爷们,自有粮饷官道,哪会来掺和这风雪里的勾当?此清风寨」,非彼清风寨。乃是清风山上立杆子、扯旗号的那一处!棚里三位头领,矮脚虎王英、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在绿林道上,也是心黑手狠挂了号、报了字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