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一笔?」西门庆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哈哈一笑,随即笑容猛地一收,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洪五的脸。
他不再多言,只把手朝著身后人群,懒洋洋地一挥。
只见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祝实念、孙寡嘴等那帮「伤残」人士,如同得了号令的戏子,立刻从后面那些精壮后生和绿林打手的缝隙中,「哎哟哟」、「哼哼唧唧」地挤了出来。
他们步履蹒跚,互相搀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应伯爵头上那染血的破布巾歪得更厉害了,谢希大吊著的胳膊甩得如同秋千,常时节几乎是拖著那条「粽子脚」在挪,祝实念半张脸被膏药盖著,孙寡嘴不住地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一伙腌臜泼才,恰似一堆刚从乱葬岗刨出来的破皮烂肉,在通吃坊门前那片狼藉空地上,东倒西歪地瘫软下去,「哎呦」、「疼煞我也」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副地狱受刑图!
西门大官人将手中马鞭子朝地上那堆「滚地葫芦」狠狠一点,嗓子眼儿里「噌」地拔起一调,厉声喝道:
「洪五!睁开你那对招子仔细瞧瞧!你们通吃坊好毒辣的手段!将我这几位拜把子的兄弟,生生作践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断筋折骨,内腑带伤,如今是瘫的瘫,废的废,连屎尿都糊在炕上不得动弹!这笔血糊淋剌的人命债,难道不该连本带利讨回来?!」
洪五眉头紧锁,目光在应伯爵等人身上扫过,那满身的「伤痕」和凄惨模样,让他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他确实不记得有这档子事。
钱豹见状,赶紧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嘀咕了几句。
洪五听完,脸色变幻了几下,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他久在绿林,岂能不明白对方这是借题发挥,讹诈上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再次抱拳,声音沉了下来:
「西门大官人,原来是为这事。恕洪某眼拙,前事或有误会,多有冲撞,只是……不知大官人欲如何了结这段梁子?」
大官人淡淡说道:
「你既是明白人,那便好说!我这几位结义兄弟,虽非一母同胞,却胜过亲手足!平日里一个头磕在地上,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如今被你们糟践成这般光景,便如同爷身上剜了肉、剔了骨!」
「他们如今瘫的瘫,废的废,屎尿都顺著裤裆流,下半辈子算交代在尿壶里了!哪一个不是堂上白发老娘哭瞎了眼,炕头黄口小儿饿得嗷嗷叫?这笔帐,洪五,你掰著手指头给爷算算,该怎么个算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算,然后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斩钉截铁地道:「绿林道上,最重义气!伤我手足,如同断我臂膀!看在你洪五的面子上,我也不多要——一万两!一万两雪花银,抚恤我这几位兄弟和他们家中老小,买口饭吃,买口药续命,不过分吧?」
洪五和钱豹闻言,眼皮都是一跳!
一万两!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比自己这些看赌坊的还要狠!
不等他们反驳,大官人嘴角又勾起那丝冰冷的笑意,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先前我在贵坊,是欠著一千六百两银子赌债来著。我这人最讲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笔钱,今日一并了结!」
他手指头轻轻一划拉,仿佛在拨弄算盘珠子:「一万两抚恤银,减去这一千六百两赌债……你们通吃坊,再给我八千四百两现银,咱们这笔帐,就两清了!洪五,我够公道吧?」
此言一出,通吃坊门前一片死寂。只有地上应伯爵等人更加卖力的「哎哟」呻吟声,以及史文恭手中那杆点钢枪枪尖上,一滴尚未凝固的鲜血,「嗒」地一声,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得刺耳。
洪五听得西门庆那番「公道」算计,脸色已然由紫转青,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他眼中最后一丝息事宁人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绿林特有的桀骜。他盯著马上的西门庆,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金石摩擦的刺耳:
「西门大官人,看来今日,你既不是诚心来还债,也不是真心来讨债……」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掷地有声:「是存心来找茬,要砸我花子窝的饭碗来了!」
「花子窝?」西门庆闻言眉头一挑:「这是你们的名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