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阴司报应?什么地狱轮回?我王熙凤不信那些鬼话!凭他天王老子的事,只要我想办,就没有办不成的!你回去告诉——」她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燃起两簇幽绿的鬼火,
「叫他乖乖备下五千两现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摆到我眼前!我立时就替他出了这口腌臜气!叫那守备家乖乖地、屁都不敢放一个地把亲退了!」
静虚老尼一听,那枯树皮似的老脸瞬间如同吸饱了水的木耳,层层迭迭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浑浊的老眼迸射出贪婪的亮光,喜得双手合十都忘了,只顾著迭声应道:
「有!有!奶奶放心!这个不难!张家倾家荡产也必凑足了送来!阿弥陀佛,奶奶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王熙凤下巴微扬,带著一种施舍般的倨傲,鼻子里哼了一声:「哼!你也别把我跟那些跑腿拉纤、专在门缝里刮油水的下作胚子相提并论!这五千两银子……」
她伸出三根水葱似的手指,在静虚面前晃了晃,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刺人眼目:「不过是打发底下跑腿的小么儿们辛苦钱,让他们赚几个脚力钱罢了!我一个铜板儿也不沾他的!莫说是五千两!」
她红润丰唇一撇,带著股子财大气粗的炫耀:「便是五万两我王熙凤此刻也堆得出来!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是是是!奶奶何等身份!自然是看不上这点子阿堵物,不过是体恤下人辛苦!」静虚点头哈腰,谄媚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又急不可耐地催促,
「既如此,奶奶您大发慈悲,明日就开恩发个话,把这事了结了吧?张家那边,定然感恩戴德,日夜焚香祷告,祈求奶奶福寿绵长!」
王熙凤此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紧绷的红裙勾勒出的腴腰巨臀曲线带著一种满足的餍足感:「你瞧瞧我这身上,哪一处离得了我?千头万绪都指著我呢!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斜睨著静虚:「既应了你,自然给你个痛快!快快的了结便是!」
静虚一听,更是打蛇随棍上,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奉承话如同不要钱的唾沫星子直往外喷:「哎哟哟!奶奶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这点子小事,搁在别人身上,怕是要忙得屁滚尿流,不知如何下手!可在奶奶您跟前,再添上十件八件,也不够您伸个懒腰、动动小手指头拾掇的!」
「这就是俗话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可不就是见奶奶您手段通天,事事办得妥妥帖帖,才放心大胆地把这一府的大小事务,都托付给您了么?奶奶您可真是咱们府里的定海神针!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著假惺惺的关切:「奶奶也得爱惜著点自己的金枝玉体才是,莫要太过操劳了。」
王熙凤还要再说,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从旁探来!五指如钩,隔著那层薄薄的、绷紧的大红云缎裙,又快又狠地、精准无比地拧在王熙凤腰臀上!
「呃!」王熙凤猝不及防,一股钻心锐痛猛地从炸开!她浑身剧震,化作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秦可卿那双楚楚可怜的杏目,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凄楚哀婉?分明是寒潭深渊,冰冷刺骨,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警醒和急切的制止。她微微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只有王熙凤能看见。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凛!剧痛之后,一股寒意顺著脊椎骨倏地爬上来。
这可儿向来是极妥当、极谨慎的人儿,心思细密,虑事周全,在这府里行走,如同踩著薄冰,从不轻易越雷池一步。
王熙凤只觉得方才被银子烧得滚烫的头脑瞬间冷得像块冰。臀上那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像一盆兜头冷水,彻底浇熄了她的利令智昏。
静虚脸上的谄笑僵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和阴晴不定:「二奶奶?您这是……」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脸上的痛楚扭曲压下去,换上一副惯常的、带著几分不耐烦的矜持模样。她抬手,假意用汗巾子掩著嘴,用力咳嗽了几声,咳得眼角都泛了红。
「咳咳……咳咳咳……」她一边咳,一边顺势将身体微微侧开,远离了静虚:「罢了……罢了……师太说的这事,听著倒像是积德。」
「可我适才想了又想。」她顿了顿,声音刻意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谨慎:「只是……如今府里正逢大事,蓉哥儿新丧,多少眼睛盯著,多少正经事等著料理!我这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等外头的是非官司,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轻易好沾手的?一个不慎,倒带累坏了府里清名!师太还是……请回吧。此事,容我再仔细斟酌斟酌,从长计议。」
静虚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了,如同被寒风刮过的泥塑,僵在那里。她浑浊的眼珠子在王熙凤那张骤然冷淡疏离的脸上转了转,又飞快地扫过一旁垂著头、仿佛刚才那雷霆一掐从未发生过的秦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