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云山交代过,不用问货源——那是人家的饭碗,不会有人说的。
只消问清调货时间,就能算出货物来路。水路快,陆路慢,一查便知。
掌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眉头微蹙:“大概一个月吧,你看行不?”
“一个月?”男孩故作惊讶,“我听人说,你们从赣省进货。赣江通西江,水路顺得很,怎么要这么久?”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化开:“我们是从赣省拿的货,但上家也是转了手的。”他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往下说。
线索断了。
但男孩没犹豫,当场交了押金——他们本来就要买柴刀,既能用,又能当武器,多等几天不算啥。
他走后,掌柜的笑容瞬间敛了。
他放下茶碗,从账本底下抽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暗部派来的探子,借着开五金店的由头,收集广西的动静。
徐耀交代过,凡有大宗铁器交易,都要记下来。另外他还要搞到当地的官府的一些消息,按时送回去。
他刚提笔要写,眼角瞥见桌角的卷宗。那是三天前送来的,里面有张画像。他忙得脚不沾地,一直没拆。
卷宗拆开,一张少年画像露了出来。
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嘴角有颗小痣。
掌柜的扫了一眼,觉得眼熟——跟刚才买柴刀的男孩,有几分像。
他又凑近看了看,画像底下写着:沪上人,遭拐卖,速查。
不对。
刚才那孩子说的是本地话,还能替全村买柴刀,定是本地大族的子弟。
哪会是被拐卖的?他摇了摇头,把卷宗塞回桌下,重新拿起笔。
开店才是正事儿,情报不过是顺带。
立华实业的连锁铺,都这么干——生意做着,消息也探着。
男孩出了五金店,顺着石板路往城外走。
日头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的老槐树下,冯云山正等着他。
“对方有松江府口音?”冯云山坐在石墩上,手里编着草绳,头也没抬。
“是,弟子不会听错。”男孩躬身回话,“他没承认,弟子没敢多问。”
冯云山是他师父,教他读书写字,教他做事。
在师父面前,他从来以“弟子”自居。
至于洪秀全,那是他的主家,人家是教主,不会随便收徒的。
相比于洪秀全,他更喜欢冯云山。这一年来,冯云山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冯云山编草绳的手停了,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知道货从哪来了。你做得好。”他把草绳扔在一边,“去准备下,明天陪教主去那邦村,见见那个石达开。”
……
福山炮台,一声巨响震得地都在抖。
不是洋人的炮弹,是自己的炮炸了。
那门重型岸防炮,连续打了三个时辰,炮管红得像烙铁,终于撑不住了。
翟吟风提着指挥刀跑过去时,炮位已经炸成了坑。
碎铁片嵌在水泥墙上,血肉糊满了炮架。一个炮手的半个身子挂在炮架上,肠子拖在地上,血水与泥污混在了一起。
他蹲下身,捡起一只断胳膊——袖口上绣着“李”字,是炮队的老兵李三。
他攥着那只冰凉的手,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将军!”副官跑过来,声音发颤,“弟兄们还能扛,但大炮……真扛不住了!”
五天了。
他们顶着数十艘洋舰的炮轰,还要防着陆上的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