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府镇东南二百里,鹞子口西南八十里。
此地周遭环列低矮丘陵,数道山峦余脉蜿蜒汇聚,缠缠绕绕,如卧龙盘伏。
又有两条河道,蜿蜒穿流其间,碧水潺湲,将此间地貌切割得纵横交错,地势愈显复杂。
这般地形,既不利于大队骑兵驰骋奔杀,马蹄难展其势,亦能阻遏大周追兵包抄堵截。
这般利弊交错的地形,反而成了安达汗数万北逃大军,暂歇喘息的绝佳落脚地。
自昨日日落之后,残蒙三部数万大军狼狈逃遁至此,便借周边矮山密林为屏障,依山傍水,陆续扎下营寨,暂作休整。
帐幕连绵,如星罗棋布,却无半分往日雄威,尽是仓皇破败之态。
昨夜天无星月,夜色如墨,安达汗却不敢有半分懈怠,连夜调遣二千精锐斥候快骑,分作数十小队。
在营地周边十里之内巡弋警戒,蹄声踏碎夜的寂静,严防梁成宗追兵,趁夜色突袭,断其退路。
与此同时,又遣大批弓箭手,潜入附近树林之中,或弯弓射猎野兽,或俯身采集竹笋、野菜,聊作粮草补充,解燃眉之急。
自北逃大军从远州城仓皇开拔,迄今已逾十余日,一路颠沛流离,狼狈不堪。
远州开拔之夜,猝遇梁成宗火攻突袭,营中粮草烧毁大半,所携带的随军粮草,数量本就严重不足,
虽北撤途中严行粮草管制,减缩军卒每日粮草供应,却也如杯水车薪,难解困局。
眼下随军粮草所剩无几,三部数万大军,人困马乏,皆已面露疲态,军心已有所涣散。
安达汗及三部主要将领,都是久历战阵之人,皆知此等状况下,若不能尽快逃遁出关,等待他们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
……
当初三部南下之初,安达汗奇谋迭出,运筹帷幄,夺军囤,破宣府,连下红树集、遥山驿,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那时三部商议军务,凡安达汗提出战略部署,鄂尔多斯部与永谢伦部皆俯首帖耳,奉令遵行,从无异议,唯其马首是瞻。
然自大军北撤以来,时移事易,三部议事之时,安达汗再难一言决之,吉瀼可汗与永谢伦部盖迩泰,动辄提出异议。
言语常多方肘制,神色间更无往日的恭顺,尽是冷硬与疏离,其中怨怼戒备之心,已是昭然若揭。
这般变故,让安达汗暗自恼怒,胸中积郁难平,然眼下兵败如山倒,土蛮部泥菩萨过江,陷入危局,自身难保。
他即便心思狠辣,手段果决,也不敢在此时激化矛盾,令三部生出内讧,否则便是玉石俱焚,大家唯有抱着一起死。
……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帐中光影斑驳,安达汗一身甲胄未脱,寒铁冷光映着憔悴面容。
他腰间佩刀未解,刀鞘上的纹饰,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往日里雄姿勃发,此刻竟似苍老数载。
鬓角颌下发须,添了些许灰白,透着几分萧索。他正俯身对着桌上舆图,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纷杂,千头万绪。
他身为万户三部魁首,所思所虑,从来不止谋一事一时,更在于谋全局顾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