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室内一片狼藉,破碎的仪器零件、凝固的能量液、以及墙面上那个人形的凹陷,无不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尽的能量余波,以及一丝淡淡的、属于毁灭命途的焦灼气息。
在一片废墟中央,“遗体百达”——或者说,此刻主导着这具融合了存护与毁灭之力、并承载着百达主意识的躯体——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这具“新身体”里流淌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力量,一种“彻底活过来”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在她脚边,那个被称作“理性者”的、冰冷版本的百达,正被一股琥珀色与暗红色交织的能量流牢牢束缚着,像是一具失去了动力的精致人偶,虽然眼神依旧空洞冷漠,却已无法再构成威胁。
百达弯下腰,像是拖一袋不怎么听话的土豆一样,拽着理性者的衣领,将她一路拖行到了站在不远处、神情依旧有些恍惚的黑塔面前。
检测室的灯光忽明忽灭,映照着黑塔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和刚才躲避时沾上的灰尘。她看着百达拖着另一个“自己”走来,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后怕,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脆弱。
百达停下脚步,松开拖着理性者的手,任由那个冰冷的“自己”像破麻袋一样软倒在地。她抬起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黑塔脸颊上的灰尘和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限的歉意和疼惜。
“咳咳,”百达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点讨好、又有点如释重负的笑容,“活了,这次彻底活了。小黑塔,给个机会,让姐姐好好解释,行不行?”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仓促和掩饰,而是带着一种历经磨难、终于归港后的疲惫与真诚。
一直强撑着的黑塔,在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温柔语调,感受到脸上那小心翼翼的触碰时,一直紧绷的神经和强装的冷漠外壳,终于彻底碎裂。
积蓄了几十年的担忧、寻找无果的绝望、刚才险些被“杀死”的恐惧、以及看到姐姐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复活”的冲击……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
“坏…坏姐姐!”
黑塔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出了这句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她猛地向前一步,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研究欲望的审视,而是像一个真正受了委屈的孩子,将头埋进了百达的怀里,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泪水迅速浸湿了百达胸前残破的衣襟。
百达心中一痛,连忙收紧手臂,将妹妹紧紧搂住,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候黑塔做噩梦被吓醒时那样。
“是是是,我是坏姐姐……”百达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浓浓的心疼和愧疚,“是姐姐不好,让小黑塔担心了这么久,还差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一旁,阮·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被束缚的理性者旁边。她完全无视了那边姐妹情深的戏码,正半蹲着身子,手中拿着几个精巧的探测仪器,全神贯注地扫描、分析着理性者的结构。她的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科学光芒,偶尔还会低声自语:
“不可思议……意识结构呈现出绝对逻辑化倾向,情感模块被完全隔离甚至剥离……能量回路与主体同源,但运行优先级和算法截然不同……像是一个高度优化的、去除了所有‘冗余’的备份系统……结构精妙,堪称艺术品……”
她完全沉浸在了对这具“理性者”躯体的解析中,仿佛那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百达一边安抚着怀里的黑塔,一边也注意到了阮·梅的动作,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此刻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黑塔的哭声让她心乱如麻。(百达:敢骂我是冗余,阮梅你完了,你等我把黑塔哄好的嗷!给你甜品薅一地。)
“好了好了,不哭了,黑塔不哭咯……”百达轻轻哼唱起一段旋律简单、甚至有点跑调的童谣,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很小的时候,百达经常哼给怕黑的黑塔听的,“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啊……小宝宝,快睡吧,梦里会有星星糖……”
跑调的、带着点沙哑的歌声在一片狼藉的检测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黑塔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啜泣,埋在百达怀里的脑袋动了动,但没有抬头,只是闷闷地说:“……难听死了,还是那么跑调。”
百达笑了,知道妹妹这是情绪缓和的表现:“跑调也得听,小时候你可没嫌弃。”
又过了一会儿,黑塔似乎终于缓过劲来,她轻轻推了推百达,从她怀里抬起头。虽然眼睛还红红的,脸上也还有泪痕,但那份属于天才俱乐部成员的冷静和傲娇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她瞥了一眼旁边还在被阮·梅研究的理性者,又看向百达,尤其是她身上那混合着存护与毁灭气息的躯体,眉头微微蹙起。
这时,阮·梅结束了初步的扫描,站起身,拿着几个新的、看起来更加复杂的仪器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百达身上。
百达看着阮·梅手里那明显是检测用途的仪器,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微笑:“那个……阮·梅女士,那啥,不会我还要重新检查一次吧?”
黑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几分清冷,但带着不容置疑:“当然。”她看向百达,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后怕,“你刚才的状态极不稳定,而且现在这具身体……情况更加复杂。不彻底检查清楚,我不放心。”
她的“不放心”里,包含了太多的含义。
百达看着黑塔那红红的眼眶和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一软,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她无奈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检查,随便检查。只要别再用那个链接意识的玩意儿了就行,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