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台湾水路志》,翻到花莲港章节。民国三十六年的勘测数据显示,该港航道最深处仅八米,而情报中列出的“信阳号”驱逐舰吃水深度达九点二米。除非……除非情报是假的。
但江一苇为何要送假情报?是被胁迫,还是双重间谍?林默涵想起上周江一苇妻子来咖啡馆买面包时,脖颈上新增的淤青——那是被掐过的痕迹。魏正宏显然在用家人威胁他。
凌晨一点,林默涵换上粗布短褂,扮成码头苦力潜入基隆港务局档案室。他凭借记忆摸到水文资料柜,用铁丝捅开锁,抽出1954年最新的《台湾东部沿海水深测量报告》。借着微型手电的光,他看到触目惊心的记录:受九月台风影响,花莲港航道淤积严重,目前最大通航吨位仅为三千吨。而“台风计划”涉及的七艘主力舰,最小吨位也在五千吨以上。
更关键的是报告附录的潮汐表:未来一周,花莲港每日涨潮时间集中在上午十点至十二点,其余时段水位下降两米以上。即便强行进入,低潮时军舰也会搁浅。魏正宏不可能不知道这点——除非他故意要让“海燕”得到这份漏洞百出的情报。
林默涵迅速将关键页面拍入微型相机,却在合上报告时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他闪身躲进档案柜后的阴影,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门外,伴随着打火机的咔嚓声——魏正宏的特制打火机,声音像夜枭啼叫。
“处长,档案室检查完毕,没有异常。”是副官的声音。
“哼,老鼠再精,也斗不过老猫。”魏正宏的声音带着痰音,显然是失眠症又犯了,“明天把花莲港的监控照片送来。我要看看,有没有‘大鱼’真的敢游进浅滩。”
脚步声远去后,林默涵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摸出口袋里的女儿照片——六岁的晓棠扎着羊角辫,笑得像初春的太阳。每次危机时刻,这张照片总能让他冷静。但此刻,照片边缘不知何时被折了一道痕,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次日清晨,林默涵以“考察港口设施”为由,租了条渔船驶向基隆外海。他带着六分仪和潮汐测算表,要亲自验证水文数据。海浪拍打着船舷,他想起三个月前陈明月腿部中弹后,在雨夜山洞里对他说的那句话:“默涵,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相。”
中午十二点,涨潮时分。渔船靠近花莲港航道浮标,林默涵测得水深七点八米,与报告数据吻合。他调整六分仪角度,对准港内灯塔,计算出此时最大可通过船只吨位约两千八百吨。而江一苇情报中提到的“太平号”巡洋舰,吨位高达万吨。
陷阱已然明朗:魏正宏故意泄露假情报,引诱“海燕”将错误的“花莲集结”信息传回大陆。届时解放军若据此部署防御,真正的攻击方向将是左营或高雄。更险恶的是,若林默涵对假情报深信不疑,很可能在传递过程中暴露发报位置。
下午三点,林默涵回到颜料行,立刻启用备用发报机。他将潮汐数据、航道水深、舰船吃水等关键信息编成密电,却在按下发送键前犹豫了——魏正宏既然设局,必然监听所有可疑信号。他必须换个方式。
这时,陈明月端着参茶进来,腿伤虽未痊愈,走路已不需搀扶。她瞥见桌上摊开的潮汐表,轻声道:“今天农历十八,大潮。”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林默涵眼中精光一闪:每月农历十八前后三天,台湾海峡确实会有异常大潮,但花莲港因地形特殊,潮差反而比平日小百分之十五。魏正宏的情报忽略了这一关键地理特征,等于亲手留下了破绽。
“明月,帮我准备些宣纸和徽墨。”林默涵突然说,“我要画一幅《台湾海峡潮汐图》。”
当晚,苏曼卿带来最新消息:魏正宏已批准江一苇休假一周,名义是“陪伴病重妻子”,实则软禁。而军情局内部通报,近期将开展“清剿海燕专项行动”,重点排查所有与大陆有贸易往来的商人。
林默涵在阁楼展开宣纸,以工笔画法绘制潮汐图。他在花莲港位置标注了双圈,旁边用小楷注明“潮差受限”;又在左营军港画上红色三角,标注“舰艇异常调动”。画作右下角,他题了句唐诗“潮平两岸阔”——表面是写景,实则将“潮平”谐音“潮骗”,暗示情报虚假。
这幅画将通过香港转口贸易的商队,以“艺术礼品”名义送往大陆。即便被特务截获,也不过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只有懂行的人,才能从潮汐线的细微偏差中读出真相。
凌晨两点,发报机终于响起轻微的电流声。林默涵这次没有直接发送情报,而是用摩斯密码发出一组古诗谜题:“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对应坐标隐藏在诗句平仄中,而“晴”谐音“情”,暗指魏正宏利用江一苇家人施压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