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要发报。他只是想听听频率。
耳机戴上,机器预热。灯丝红起来,映着他下巴的胡茬。他调至3.579兆赫,耳机里是熟悉的白噪,像远海翻沙。他静静听着,分辨其中的每一丝异样。
二十三分钟过去。
忽然,白噪里插进一个极细微的“滴”。不是信号,是电容漏电的噼啪。紧接着,频率偏了约两百赫,尾音带金属颤——又是R-390A的本振泄漏。
这次不是串频。是有人在附近开机,距离很近,近到天线耦合。
林默涵全身绷紧。他缓缓把频率往回调,同时用手指关节敲了三下地板——这是给自己的镇定信号。敲到第三下时,耳机里那丝本振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有节奏的滴答声。
不是香港台。不是军情局测向车。
是人工手键,发报员的指法很特别:每个“滴”都带点拖尾,像琴键没完全松开。林默涵听过这个指法——是第312章牺牲的老赵教的。老赵当年在延安通校练的,说这样发报“像走路,一步一顿,省力气”。
老赵死了两年,指法却活了。
他屏息,听那手键继续。对方发的不是密码,是一段明码,重复三遍:
“滴—答,滴滴滴,答答,滴滴——”
译出来是:“潮至膝,退无可退。”
林默涵眼眶一热。这不是老赵的鬼魂,是“青松”换了手法,用老赵的指法发报,告诉他:海峡对岸知道情况恶化,但已无退路,只能向前。
他抬手,想回一个“K”,但手指悬在电键上方,迟迟没落下。回电等于暴露位置。他只能听着,听那指法一遍遍重复,直到第七遍,戛然而止。
耳机里重回白噪。
林默涵摘下耳机,发现掌心全是汗。他缓缓把发报机关掉,灯丝暗下去,阁楼重归黑暗。只有天窗漏进一点残光,照着那本《唐诗三百首》的蓝色布脊。
他忽然想起第566章,自己在发报机前崩溃,对着女儿照片喃喃“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那时是中秋,月光满阁楼。现在是深秋,月光薄得像纸。
“打完这场潮……”他低声说,声音散在滴水声里。
楼下传来轻微的叩门声。不是敲门,是指节叩窗棂,三声,停,三声。苏曼卿的暗号。
林默涵起身,摸黑下楼,到后窗边。窗缝外,苏曼卿的脸贴在玻璃上,雨水在她睫毛上结了细珠。她左手举着个东西——是那个药瓶,瓶底字被新墨描过,在暗处泛青光。
林默涵开窗,雨丝斜进来,打湿他前襟。
“江妻下午在基隆码头被捕,”苏曼卿声音压得极低,“军情局从婴儿襁褓里搜出油纸,但纸上只有零件图,没写字。江一苇现在疯了一样找那瓶底的字——他不知道我抄了一份在指甲上。”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那道枪疤旁,指甲盖用锅灰涂黑,上面用针刻了极细的一行:“十一月初三,左营卯时。”
“张妈跑了,躲在我咖啡馆地下室。魏正宏今晚查了大半个台北的电表,唯独没查大稻埕——他以为海燕早跑了,或者根本不在台北。”苏曼卿把药瓶塞进他手里,“但这瓶是铁证。魏正宏一旦发现药瓶失踪,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江一苇,然后是这条线上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