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信号——她在为他争取时间。
林默涵的目光扫过大厅。安检口就在十步之外,安检人员正忙着检查一个老太太的行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而在安检口的另一侧,通向登机口的走廊上空无一人。
"魏处长,"他突然提高了声音,用带着几分洋腔的普通话说道,"你这样做,就不怕惊动美国人吗?我是美军顾问团的翻译,你敢动我?"
这句话是用英语夹杂着中文喊出来的,音量足够让附近几个美国军事顾问听到。果然,两个穿着美军制服的军官转过头来看了过来,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魏正宏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林默涵不是美军顾问团的翻译——但美国人不知道。如果美国人介入,这件事就会变得非常麻烦。军情局可以不按法律办事,但不能公然在机场绑架一个"美国人的雇员"。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林默涵猛地推开魏正宏,向安检口冲去。
"抓住他!"魏正宏的怒吼声在大厅里炸开。
林默涵已经冲上了安检台。安检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开。他听见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特务们的呼喊声,但他没有回头。他跑过安检口,跑进那条通向登机口的走廊,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先生!您的证件!"安检员在身后喊道。
林默涵没有停下。他跑过走廊拐角,看见登机口的玻璃门前站着一名空乘人员,正准备关闭登机门。
"等等!"他气喘吁吁地喊道,从口袋里掏出机票和证件,胡乱地塞给那个目瞪口呆的空乘。
空乘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身后追来的几个人,犹豫了一瞬。但职业素养让她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请尽快入座,我们正在关闭舱门。"
林默涵冲上舷梯,跑进机舱。他听见身后传来魏正宏的咆哮声和特务们的脚步声,但他也听见了舱门关闭的液压声——沉重、坚决、不可逆转。
他沿着狭窄的过道跑到倒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瘫倒在椅子上。透过舷窗,他看见魏正宏站在登机口外,脸贴在玻璃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愤怒和不甘。几个特务正在和空乘争论,但舱门已经锁死了。
"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空乘俯下身,低声说道。
林默涵机械地拉过安全带,扣上。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悲伤。他想起苏曼卿被两个特务按在地面上的样子,想起她拼命向他挥手的最后一幕。他想站起来,想冲回去,想把那些特务一个个打倒在地——但他不能。他的任务是活着,把情报带回去。
飞机开始滑行了。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舷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林默涵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台北的跑道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胸前口袋里的钢笔在微微震动。
他拿出来一看,笔帽顶端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他拧开笔帽,发现笔杆尾部有一个极小的金属触点——那是发报机的天线。江一苇在钢笔里安装了微型发报机,而且它正在工作。
林默涵将钢笔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笔杆上有几个几乎看不见的刻度标记,排列成一个圆圈,像钟表的表盘。他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发报机,而是一个预设了程序的自动发射装置。江一苇在将钢笔交给他之前,已经将情报编码输入了发报机。现在,当钢笔检测到特定的信号——可能是altitude(高度)的变化,也可能是磁场的变化——它就开始自动发送。
他握着钢笔,感受着那微弱的震动,就像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江一苇——这个潜伏在魏正宏身边的"影子",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最后一次情报传递。而他自己,恐怕再也走不出魏正宏的视线了。
飞机轰鸣着冲上云霄。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滚,像一片白色的大海。林默涵望着窗外,泪水终于模糊了双眼。他将相框——那个装着女儿照片的相框——紧紧抱在胸口,另一只手握着那支仍在微微震动的钢笔。
晓棠,爸爸回来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但不是现在,不是以这种方式。等祖国统一了,等那些牺牲的同志都能安息了,爸爸一定回来,堂堂正正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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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香港启德机场降落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启德机场建在九龙湾的填海地上,跑道紧挨着海水,飞机降落时仿佛要栽进海里。林默涵透过舷窗看见维多利亚港的碧波和两岸密集的楼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香港——这个中英之间的缓冲地带,既是自由港,也是情报战的修罗场。他在这里不能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