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高雄港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潮湿的海风裹挟着柴油和鱼腥味，在第七号码头的仓库之间穿梭。林默涵压低黑色呢帽的帽檐，将灰色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小半边脸。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响声——这脚步声他练习过上百次，既不能太轻显得鬼祟，也不能太重引人注意。
“沈老板，这边。”
仓库阴影里传来低哑的招呼声。是码头搬运工头老吴，一个左脸颊有道刀疤的五十岁汉子，组织在高雄港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林默涵脚步未停，只是稍稍偏转方向，拐进两座仓库之间的窄巷。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塔吊上昏黄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壁上投下移动的、锯齿状的光斑。
“说情况。”林默涵在距离老吴三步外站定，没有靠得太近——这是纪律，也是习惯。
“今晚十一点，三号泊位来了艘‘海鹰号’运输舰，挂的是民用旗，但卸下来的货……”老吴摸出半截卷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全是木箱，封得严实，上面印着英文标识。我趁着监工不注意，用铁钩在箱角撬了道缝。”
林默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看到什么？”
“炮弹。崭新的，铜壳在月光底下反光。”老吴压低声音，“至少二十箱，每箱装四枚，口径估摸是105毫米。还有十来个长条木箱，我猜是迫击炮。货从舰上下来，直接装进了三辆军用卡车，车篷遮得严实，但轮胎压得深——满载。”
“车牌记下了？”
“记下了。”老吴从怀里摸出张油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三组数字，“开车的兵穿着陆军的制服，但押车的人不一样，袖口有金线镶边，像是宪兵司令部的人。”
宪兵司令部。林默涵在心里咀嚼这四个字。这意味着这批军火不是普通的补给，而是有高层直接关注的秘密运输。105毫米榴弹炮炮弹，在这个时间点运抵高雄……
“运输舰从哪里出发的？”他问。
“问过了舵手，说是从基隆港装货，但在海上兜了两天圈子，昨天还在澎湖停靠过。”老吴顿了顿，“沈老板，还有件事。卸货的时候，有辆黑色轿车停在码头办公楼门口，里头坐着个人，一直没下车。但我瞥见过车窗摇下来一次，那人抽雪茄——是魏正宏。”
空气骤然凝固。
林默涵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像被冰水浇过。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的少将处长，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高雄港，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他看见你了？”
“应该没有。我蹲在货堆后面，隔着一百多米。”老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他的人在码头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查什么。沈老板，咱们是不是……”
“照常。”林默涵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明天早上六点，你带人去三号码头清点我们那批蔗糖，走正常流程。记住，你今晚只是值夜班，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批军火——”
“和你无关。”林默涵从风衣内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老吴手里，“里头是两百美元，给弟兄们分分，就说是我赏的辛苦钱。明天开始，你手下的工人全部调去九号码头作业，三号码头那边，我会安排其他人去。”
老吴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喉咙动了动：“沈老板，您这是……”
“按我说的做。”林默涵转身，却又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老吴，你儿子在台南师范念书，快毕业了吧？”
阴影里，老吴的身体僵了僵。
“明年六月。”他哑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