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高雄商会的新春酒会设在爱河畔的“蓬莱阁”酒楼。这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飞檐翘角,灯火通明。门前停满了各种轿车,穿着旗袍的女士和穿着西装的男士们陆续走进酒楼,空气里飘着酒香、菜香,还有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
林默涵和陈明月是六点半到的。林默涵穿着昨晚那套深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金丝眼镜擦得锃亮。陈明月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白色针织披肩,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那支铜簪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两人一下车,就有人迎了上来。
“沈老板!沈太太!欢迎欢迎!”说话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高雄商会的副会长,姓王,做茶叶生意起家,现在垄断了高雄大半的茶叶市场。
“王会长,恭喜恭喜。”林默涵笑着和他握手,递上一个红包,“一点心意,祝商会新年新气象。”
“沈老板客气了!”王会长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笑容更灿烂了,“快里面请!今天魏处长也来了,在二楼雅间,等会儿我引荐你们认识!”
“那真是荣幸之至。”林默涵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但眼神很平静。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酒楼。一楼的大厅摆了十几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高雄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林默涵一路走过,不断有人和他打招呼——“沈老板”“沈经理”“墨海贸易行生意兴隆啊”。
他一一应着,笑容得体,举止从容。陈明月挽着他的手臂,脸上也带着温婉的微笑,偶尔和相熟的太太们点头致意。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
但林默涵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魏正宏的人,一定就在这些人里。可能是那个端酒的服务生,可能是那个弹钢琴的乐师,也可能是某个看似普通的商人。
上了二楼,气氛明显不同了。这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张桌子,坐的都是真正有分量的人物——银行行长,船运公司老板,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靠窗的那桌,坐着几个人,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正是魏正宏。
他今天没穿军装,而是穿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那眼镜没有度数,只是装饰。魏正宏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着,像在笑,但眼神冰冷,像蛇在打量猎物。
“魏处长,这位就是墨海贸易行的沈老板,沈墨。”王会长殷勤地介绍,“沈老板年轻有为啊,来高雄不到半年,就把贸易行做得风生水起!”
魏正宏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默涵身上。那是一双审视的眼睛,锐利,冰冷,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
“沈老板,久仰。”魏正宏伸出手,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魏处长,幸会。”林默涵握住他的手。魏正宏的手很凉,手心有老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两人的手一触即分,礼节周到,但暗流涌动。
“沈老板是哪里人?”魏正宏看似随意地问。
“祖籍福建晋江,早年随家父去日本,在早稻田读过几年书。”林默涵的回答很流利,这是他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的身份背景,“去年才回台湾,想在家乡做点生意。”
“哦?早稻田的高材生,怎么想起来做贸易了?”
“乱世之中,学问不值钱,还是做生意实在些。”林默涵笑了笑,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世故,“而且家父生前就是做糖业生意的,算是子承父业。”
魏正宏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林默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逡巡。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像针扎在背上,不疼,但让人不安。
“这位是沈太太吧?”魏正宏的目光转向陈明月。
“魏处长好。”陈明月微微欠身,举止端庄。
“沈太太气质很好,不像商人家眷,倒像书香门第出来的。”魏正宏笑着说,但话里有话。
陈明月心里一紧,但脸上笑容不变:“魏处长过奖了。家父以前是教书先生,所以从小教了些规矩。”
“原来如此。”魏正宏点点头,不再看他们,转头和王会长说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