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还担心吗?”
陆时衍看着她。阳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边明半边暗的轮廓。这个女人二十六岁,却有着一个四十岁的人才会有的凌厉眼神。
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不担心了,”陆时衍说,“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苏砚没有追问,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穿过城市的主干道,绕过那片CBD的高楼群,驶进了一条她非常熟悉的老街道。街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枝叶交错在一起,在马路上方搭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跳动的光斑,随着风一起一伏。
苏砚的呼吸忽然紧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条路——这是通往父亲公司旧址的路。
“你……”她转头看着陆时衍,“你怎么知道的?”
“查过。”陆时衍说得轻描淡写,“你爸原来的公司地址,拆迁之前是一座四层小楼,现在是创意产业园。”
车子在一栋重新粉刷过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苏砚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楼的外立面已经全部翻新过了,换上了灰色的真石漆和落地的玻璃窗,门口挂着一块铜质牌子,写着“晨辉创意产业园·A座”。
“晨辉,”她轻声读出了那两个字,“他们保留了名字。”
“园区的运营方说,是一个匿名人士付了保留费,要求保留原公司的名字和一部分旧物。”陆时衍说,“我查了一下那个匿名账户的开户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是你爸,在破产前三个月开的户。他一次性付了二十年的保留费。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输,但他还是把这点东西留下来了。”
苏砚站在那栋楼前,一动也不动。
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片叶子被风吹落,飘到了她的肩头,她没有去拂。
“他从来不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吞没,“他什么都不说。”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笔直得像一根标枪。他一直以为她是用钢筋水泥筑成的,永远不会弯,永远不会倒。但在这个瞬间,他忽然发现——她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很轻微。
轻微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哭。
但她的肩膀在抖。
陆时衍走上前去,与她并肩站在一起,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安静的、稳定的姿态告诉她——我在。
过了很久,苏砚开口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留这栋楼的保留费,用的是我妈的嫁妆钱。那笔钱本来是存在我名下的教育基金,他偷偷取了出来。我妈知道以后跟他大吵了一架,那次吵架的声音很大,我在隔壁房间全听见了。我妈骂他疯了,他什么都没说。”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潭底的暗流只有她自己知道。
“后来我才明白——他知道自己会输,所以提前用我妈的嫁妆钱,买了一个‘回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公司,所以至少要把公司的名字留住。”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让苏砚意想不到的话:“你爸是一个悲壮的理想主义者。”
“什么意思?”
“理想主义者相信世界会变好,悲壮的理想主义者相信世界不会变好,但他还是选择去做。”
苏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伸手去碰一碰他的眼角——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伸手。
但她记住了那颗痣的位置。
“走,”她说,“进去看看。”
两个人在创意产业园里转了一圈。A座的一楼被改成了一个小型的展览馆,里面陈列着这一片区域的发展史。在角落里,有一个单独的展柜,展柜里放着一张照片、一份泛黄的报纸、以及一块已经摔碎又被粘起来的公司铜牌。
照片上是父亲站在公司门口的合影,和她办公桌上那张一模一样。
报纸的标题是:“晨辉科技宣布破产,创始人苏某疑因巨额债务突发心脏病入院抢救。”
那块铜牌上的字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仍然能辨认出“晨辉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大字,裂缝处用胶水粘得很仔细,看得出是有人花了心思去修复的。
苏砚站在展柜前,看着那块铜牌上黏合的痕迹,忽然轻声笑了笑。
“笑什么?”陆时衍问。
“笑我爸,”苏砚用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块铜牌,“他粘的时候肯定很笨。你看这个胶水的痕迹,都溢出来了,也不知道擦掉。”
陆时衍仔细看了看。确实,铜牌的背面有一道溢出来的胶水痕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淡黄色。
“一个连胶水都不会用的人,想跟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斗,”苏砚收回手,语气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带着爱意的叹息,“他怎么可能赢。”
但是。
她没有说出口的“但是”,陆时衍听出来了。
但是他没有放弃。
但是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但是他在倒下之前,还不忘记给女儿留下一封信,留下一个名字,留下一块碎了又粘好的铜牌。
这就是他的方式。
笨拙的,天真的,又无比固执的方式。
苏砚转过身,走向展览馆的出口。她的步伐很快,鞋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节奏感很强,像是某种决心已定的信号。
走出大门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