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抬头看着他。法庭的灯光很亮,他的轮廓被照得很清楚。她忽然发现,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和她对着干的男人,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其实很柔和,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不太冷。
“你欠我的呢?”她问。
陆时衍垂下眼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欠你的,这辈子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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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官法槌落下的回声还在穹顶下盘旋,苏砚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陆时衍的手指从她手背上移开的瞬间,留下了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她低头看了一眼——圆形的,边缘有些磨损,正面刻着一架倾斜的天平,背面是一行细小的刻字。
“正义从不缺席,只是偶尔迟到。”
这枚徽章她见过。
十年前,父亲的办公桌上就摆着一枚一模一样的。那是陆时衍的导师——也是本案的原告——在法学院毕业典礼上送给每一位学生的赠言。父亲当年以优秀校友身份受邀观礼,带回来两枚,一枚放在办公室,一枚送给苏砚当生日礼物。后来公司破产,那枚徽章和家里大部分值钱的东西一起被拍卖掉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苏砚问。
陆时衍没有回答。他正在快速翻阅手机上的消息,眉头越锁越紧。屏幕上不断弹出新信息,发件人备注是“律所前台-小周”,消息内容一条比一条简短急促:陆律,有几个记者堵在大厅了;又来了三个,扛着摄像机;他们说想采访您和苏总;保安快拦不住了。
“走侧门。”苏砚把徽章攥在手心里,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刚才那个无声流泪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白手起家打造AI帝国、在董事会上一人面对七位男性高管的质疑时面不改色的苏砚。她扯掉领巾,把散落的长发迅速挽成一个髻,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重新扎紧盔甲的系带。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他喜欢看她切换到这个状态的过程——从柔软回到坚硬,从脆弱回到锋利,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而过渡的时候,她的眼睛里会短暂地同时存在着两种光芒。
“笑什么?”苏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
“没笑。”
“你嘴角动了。”
“法庭空气太干,嘴皮子抽筋。”
苏砚懒得跟他计较,转身朝侧门走去。陆时衍抓起公文包跟上,两人穿过陪审员专用通道,推开防火门,进入一条逼仄的楼梯间。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墙壁上贴着泛黄的消防示意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怪味。楼梯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交错回荡。苏砚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快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保持着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这是他作为律师的职业习惯,在任何场合都不会与当事人贴得太近,但又随时能在对方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住。
这个距离,他们在停车场的对峙中保持过。
在咖啡馆交换数据的时候保持过。
在医院彻夜分析线索的那个晚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这个距离第一次被打破。
现在,苏砚忽然停下脚步。
陆时衍反应极快,在她停下的同一瞬间刹住,脚尖距离她的鞋跟刚好两厘米。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那根挽发的黑色皮筋是她临时从手腕上撸下来的,缠绕得不够紧,有几缕碎发从侧面滑出来,贴在她耳后。
“怎么了?”他问。
“外面有车。”
苏砚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股热风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初夏的潮湿扑面而来。法院侧门外是一条窄巷,只够一辆车通过。一辆银灰色的合资品牌轿车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火。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
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
薛紫英。
她已经换掉了庭审时穿的那件灰色外套,换成了一件黑色的短夹克,头发也重新打理过,脸上画了淡妆。她看起来比庭审时精神了不少,但眼眶微红,睫毛膏和泪水搅在一起晕开一小片。
“上车。”薛紫英推开副驾驶的门,“有一批记者已经绕到正门了,你们从这里出去不到两百米就会被堵住。”
陆时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秒。自从上次薛紫英潜入律所窃取他的案件资料被他当场拆穿后,他们就没有再单独见过面。当时薛紫英跪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被导师胁迫、被父亲拿母亲的医药费要挟,说了很多遍“对不起”。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薛紫英没等他开口,自己先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我也不想为难你。但苏砚救过我一次——她帮过我,不是出于交情,纯粹是因为觉得我还算是个有底线的人。”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纹路,“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我还有没有底线,但她信了,我就欠她的。”
苏砚从陆时衍身后走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上自己的车,坐好后还往中间挪了半个位置,给陆时衍留出空间。
“上来。”她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语气不容反驳。
陆时衍有一瞬间想说“我也没说不上去”,但看了看苏砚的表情,选择把话咽回去,坐进了后排。
薛紫英挂挡,加油,车子平稳地滑出巷口,汇入傍晚的车流。后视镜里,法院正门口聚集了十几名记者,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架起了三脚架。几个保安在门口维持秩序,发现侧门没人之后开始四处张望,但轿车已经拐过街角,消失在下班高峰的车河之中。
车内安静了大概半分钟。
薛紫英握着方向盘,后视镜的角度调整得很巧妙——既能看清后车的情况,又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后座两人的视线。她不想偷看他们,尤其是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但她还是忍不住,在后视镜的余光里捕捉到苏砚的手指轻轻搭在陆时衍膝盖上。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苏砚的手指修长白皙,指关节微微弯曲,指尖刚好触到陆时衍西裤膝盖处那块被熨烫平整的面料。她没有握住或者抓紧,只是搁在那里,像一只试探水面的蜻蜓。
这是苏砚表达亲密的唯一方式——轻到可以随时收回,不留下任何负担。她的商业谈判对手叫她“铁蝴蝶”,因为她在谈判桌上美丽而致命,从不展露任何软肋。但此刻她的手指落在陆时衍膝盖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像一个第一次触碰钢琴键盘的孩子,不确定哪一个键会发出声响。
陆时衍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手。
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向上,搁在自己膝盖旁边的位置。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不催促,不逼迫,只是把门打开,等她愿意的时候自己走进来。
苏砚的手指在他掌心上方悬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