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有一股子汽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熏得人有点晕。
江莹莹抱着江锦辞坐在后座,石老汉坐在她旁边。
等了一个多小时,人才坐满了,车发动了。
车子颠颠簸簸地开出院子,开上那条灰白色的路,往镇外走。
江莹莹透过车窗,看着路边的房屋慢慢往后退,看着那些摆摊的小贩、走路的行人、跑来跑去的孩子,一个一个被甩在后面。
终于要离开了。
这个她恨了五年的地方,这个困了她五年的地方,终于要被甩在后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江锦辞抱紧了些。
也就在这时,她发现石老汉不对劲。
他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那种控制不住的、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颤抖。
石老汉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江莹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是一段土路。
很普通的一段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
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桥。
石老汉的眼睛,就盯着那个方向。
盯得死死的,像是要把那地方看穿似的。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流进花白的胡茬里。
江莹莹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娘,就是带着我跑到最外围的山口,然后被我爹当着我的面打死的。”
“就在那个山口。”
“我走不出去了。一到那个山口,就想起她。”
江莹莹隔着窗外那段普普通通的土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五十年了。
五十年前,这里还是山路,崎岖陡峭,荒草萋萋。
一个女人牵着她的孩子,想从这里逃出去,被孩他爸追上来按在地上,活活打死。
孩子也被人按着,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从那天起,他就被困住了。
困在那个山口的血泊里。困在他娘最后那个眼神里。困在这片走不出去的山里。
五十年。
整整五十年,他没有跨过那个山口一步。
每次走到那里,就想起他娘的血。每次想迈出去,就被记忆里的那个眼神钉在原地。
他书法很好,学了四书五经,却走不出五十年前那个下午。
他活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打女人,骂女人,把买来的媳妇锁在家里,就像他爹当年那样。
可他又不像他爹。
他会在儿子出生后慢慢收手。
他会在有人欺负孩子娘的时候把人打到下不了床、他会做鞋,会做饭....
他是施害者。
他也是受害者。
他是那个被困了五十年的孩子。
而现在。
江莹莹看着窗外。
那段土路已经看不见了,被甩在后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她知道,就在刚才,那个困了五十年的孩子,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五十年。
那条走了五十年都没能走出去的路,如今他为了送她和阿辞,走了出去。
为了送他的孩子。
为了送他孩子的娘。
他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