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轩院内，灾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和抱怨像一群受惊的麻雀，聒噪得刘季合脑仁嗡嗡作响。那句“你要是去了，就得丢俩人”的嘟囔更是火上浇油，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揪住说话那人的领子狠狠摇晃。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王二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每一刻都无比宝贵。
“都给我闭嘴！”刘季合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终于让混乱的场面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香秀屋里隐约传来的啜泣。他环视着眼前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心头沉甸甸的。指望这些人商量出办法是不可能了。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程将军！
“你们！”刘季合指着几个还算镇定的年长灾民，“看好香秀，照顾好院子，谁都不许再瞎嚷嚷！我去找程将军！”他没时间再教训这群不成器的家伙，扔下这句话，转身就朝着金雀轩深处，那片被东宫卫率严密把守的院落跑去。脚步急促，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每一步都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程处默的院落：温馨与躁动
与灾民院落的慌乱压抑不同，程处默所在的院落此刻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热烈气氛。简陋的棚屋下，几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冬夜的寒意。空气中飘荡着大锅炖煮的肉汤香气和蒸饼的麦香。东宫卫率的汉子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粗陶大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晚饭，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和低沉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
程处默坐在主位，手里也拿着一个夹着咸菜的蒸饼，吃得正香。他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略显老成的满意神情，目光扫过手下这群精壮的儿郎。经过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研磨、调配、守卫，这些原本就剽悍的卫士眼神里更多了一层被硝烟和秘密淬炼过的精光。
“兄弟们！”程处默咽下嘴里的食物，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这些天，辛苦大家了！黑火药的进度，殿下很满意！”
一听到“殿下满意”，所有卫率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地看向程处默，连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程处默很满意这个效果，这正是他想要的气氛。他放下蒸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鼓动性：“但是！殿下说了，这玩意儿是国之重器，多多益善！咱们现在这点斤两，还不够塞牙缝的！加把劲，再努努力！”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张开五指，用力晃了晃，“目标，五千斤！只要咱们库里的黑火药堆到五千斤这个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手下们眼中燃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招“画饼”，是他从太子殿下那里学来的精髓。殿下曾说过，想让马儿跑，光喂草不行，得让马儿看到前面有片水草丰美的绿洲。
“到时候！”程处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足的诱惑力，“老子就亲自去东宫，跟殿下请功！给大家伙儿讨一波实实在在的犒赏！大块的肉！醇厚的好酒！说不定……嘿嘿，”他故意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殿下仁厚，赏下些真金白银，让兄弟们也攒点老婆本儿，回家过个肥年！”
“吼——！”
“程将军威武！”
“为了五千斤！干他娘的！”
“殿下万岁！”
简单的承诺，却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卫率们眼睛都红了，刚才还带着疲惫的面孔此刻充满了狂热和干劲。他们仿佛已经闻到了酒肉的香气，看到了黄澄澄的铜钱！什么劳累，什么危险，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吃饭的速度骤然加快，稀里呼噜的声音更响了，每个人都恨不得立刻放下碗筷，冲进隔间继续研磨那要命的黑火药。
程处默看着手下们打了鸡血般的反应，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得。他端起水碗灌了一口，掩饰着嘴角的笑意。‘嘿，老子这长安总代理没白干，跟着殿下，不光能赚钱，这拿捏人心的本事也见长啊！’他暗自得意，‘这要是还在家当个只会抡斧子的傻小子，哪懂这些弯弯绕绕？殿下真是……再造之恩呐！’
他心里的小算盘也打得噼啪响：黑火药这泼天的功劳，稳稳当当是自己的。白糖那边源源不断的三成利润……这两笔横财加起来，老爹再给自己说亲，那底气可就足得多了！长安城里那些清贵门第、书香世家的小姐……嘿嘿，以前想都不敢想，如今未必不能掂量掂量！程处默仿佛已经看到老爹程咬金那张因为劣质香粉熏得发黄的脸上，露出扬眉吐气的笑容。为了这光明的前程，为了老爹不用再受那劣质香粉的罪，这金雀轩，他必须守好！这白糖，这黑火药，必须稳稳当当！
就在这气氛热烈到顶点，众人准备放下碗筷投入新一轮“战斗”之时——
“砰！砰！砰！”
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点绝望的敲门声，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破了院内的喧腾与火热。
唰！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上一秒还在嬉笑怒骂、憧憬未来的卫率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身体绷紧，手不自觉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或放在脚边的短棍。二十多道带着杀气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那扇简陋的木门上，棚屋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这扇门，自打他们进驻以来，从未被如此急促地敲响过！这不合规矩！这预示着危险！
程处默脸上的得意和遐想也瞬间凝固，眉头紧锁，眼神变得凝重。他霍然起身，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是黑火药炸了？还是有人摸进来了？他沉声道：“都别动！我去看看。”
他大步走向门口，手已经扶上了腰间的佩刀刀柄。然而，第二阵更加急促、甚至带着点哭腔的敲门声再次响起：“程将军！程将军！开门啊！是我！刘季合！出大事了！”
刘季合？灾民那边出事了？程处默心中稍定，但听到“出大事了”，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猛地拉开院门。
门外，刘季合几乎是跌撞进来的。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额头上全是冷汗，在寒冷的冬夜里蒸腾起淡淡的白气。他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和绝望，看到程处默，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一把抓住程处默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程…程将军！完了！王二狗…王二狗他…他不见了！”刘季合的声音嘶哑，语无伦次，“在城里…交货…没回来…都找遍了…找不到啊！肯定…肯定是出事了！香秀…香秀她晕过去了…程将军！救救他！快救救二狗啊！”巨大的恐慌和自责让他几乎崩溃，抓着程处默的手臂不住地颤抖。
程处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二狗失踪了？！在那个节骨眼上，在他们秘密售卖白糖的时候！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反手用力握住刘季合的手臂，稳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声音低沉而有力：“老刘！冷静！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一个字也别漏！”
刘季合被程处默沉稳有力的手和镇定的眼神稍稍安抚，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抹了把脸，努力回忆着，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经过详细道来：王二狗擅自打破规矩单独行动、约定碰头的时辰已过大伙儿才意识到不对、长安城外小树林的等待与绝望、众人疯跑回来报信、香秀的昏厥……以及最关键的一点——没有人知道王二狗最后去了哪里，跟谁交易，发生了什么。
“……是我没管好他们！是我没坚持跟他一起去！程将军，我该死啊！”刘季合说到最后，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香秀交代，怎么跟殿下交代啊！”
程处默听完，脸色铁青。他松开刘季合，在院门口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了两步。炭火盆的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闪烁的寒光。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沉重的脚步声和刘季合压抑的哽咽声。
危险！巨大的危险！
王二狗绝不是无缘无故失踪。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交易时被人盯上，绑了！目标，毫无疑问，是那雪白晶莹、价比黄金的白糖！甚至，可能是冲着白糖背后的秘密——金雀轩和太子殿下来的！
一股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在程处默胸中交织升腾。竟敢动太子殿下的人！动他程处默罩着的兄弟！找死！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般扫过院内所有屏息凝神、等待命令的东宫卫率。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充满了询问和战意，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冲进长安城翻个底朝天。
但程处默没有冲动。
他想起了太子殿下的反复叮嘱：“低调！再低调！”“白糖之事，徐徐图之，切不可操之过急！”“黑火药，国之重器，绝不容半点闪失！”殿下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深邃睿智的目光让他发热的头脑迅速冷却下来。
不能莽撞！
现在冲进长安城大肆搜捕？目标何在？线索何在？不仅大海捞针，更可能打草惊蛇！万一绑走二狗的人背景深厚，提前得到风声转移了人，或者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更可怕的是，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东宫卫率调动，必然引起各方注意！黑火药作坊的位置，白糖的秘密，都可能暴露！这是殿下绝对不允许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立刻带兵冲出去的冲动，做出了决断。他看向满脸绝望、眼巴巴望着他的刘季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老刘，听着。急，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
刘季合一愣：“稳…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