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恢复其谥号,归还家产,子孙复官,但未做其他安排。
简单来说,就是功过两分,朝廷承认他有功,但仍认为他不忠。
秦良玉的父亲是能在万历初年,就看出天下将要大乱的智者,自然不是人云亦云的庸碌之辈,他一向认为张居正是工于谋国,拙于谋身的大功、大忠之臣。
包括秦良玉自己都是这么想的,她谨慎说了看法,同时补充道:「张太岳专权、严厉,树敌太多,可他本心是为国为家,为让大明社稷存续。朝廷对他的定罪,只是一时为小人蒙蔽,终有一日,会还他公道。」这话秦良玉说的没什么底气,毕竟血淋淋的例子就在身边,马千乘也未得平反。
叶蓁道:「张太岳能等,北直隶一十三县被建奴屠戮的百姓能等吗?广西百姓被靖江王敲骨吸髓,盘剥二百余年,公道等来了吗?」
「荒唐!如遇不公就要造反,天下岂不立时大乱?」秦良玉怒斥。
叶蓁凛然道:「难道今日的天下还没有大乱吗?万历初年,四海升平,令尊是如何看出天下将有乱象,不正是看到朝野的不公吗?」
秦良玉哑口无言。
张凤仪连连点头,马祥麟懵懵懂懂。
「令尊所言,「执干戈以卫社稷』,语出《左传》,全句为「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子曰:「以道事君,不可则止』。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圣人所言忠义,从来不是忠君,而是忠道,是忠于苍生社稷。
而今华夏西南之乱又起,东北建奴屠戮不休,正是急待将军出手之时,可将军却执著于匹夫之信,为庸君枉死,岂不是置令尊教诲于不顾吗?」
叶蓁声音不大,字字句句落在秦良玉耳中,却振聋发聩。
过了许久,秦良玉才道:「恕老身直言,当今天下,妄称天命正统之人太多。奢安之辈,也敢建府称制,国号大梁。
就连辽东建奴,也国号大金,窃据京畿后,也有废弃辽饷,赈济灾民,收买人心之举。
林将军已得东南三省,于百姓中颇有名望,可谁又知林将军真心实意为何?
老身未得慧眼,看不清哪方才是明主。只知身为石柱土司,保境安民乃第一要务,如果老身投敌,朝廷征讨大军必至,届时,石柱生灵涂炭,实非老身所愿。」
叶蓁笑道:「朝廷有余力征讨石柱吗?」
秦良玉细想片刻,发现大明朝还真就没余力,若无朱部堂,朝廷甚至无力清剿奢安。
即便朝廷振作起来,发兵征讨,也该先打占据东南三省,已成心腹大患的林浅。
而朝廷军队都是什么战斗力,秦良玉再清楚不过,打得过精锐的南澳军吗?
桂林之战时,南澳军的火器之威,仍历历在目,遑论还有广西百姓的支持。
秦良玉这几日总在回想桂林之战,越想越觉得自己才是无道一方,输了此战,一点也不冤枉。这种助纣为虐之感,她在播州之战、浑河血战、平叛奢安时从未有过。
难道真是她错了?
若她真错了,从何时开始错的?
兄长战死,丈夫身死,儿子的一只眼睛,难不成都错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