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雨下了整整三日。
雨水冲刷着午门外的青石板,却洗不净那股渗入石缝的血腥气。
刑部大牢的人犯名单换了一茬又一茬。
王肃倒了。
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被连根拔起,带出的泥沙俱是鲜血淋漓。
奉天殿内。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中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笔尖下方的那份奏折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凉国公,蓝玉。
殿下跪着一排武将,人人自危,大气不敢出。
蓝玉跪在最前方,平日里的骄横跋扈此刻荡然无存。
他卸去了甲胄,只着单衣,头发散乱,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王肃的供词里,牵扯到了蓝玉的义子。
依照朱元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性子,蓝玉今日必死无疑。
朱元璋眼中杀机涌动。
这把刀太快,也太狂,如今刀柄上沾了脏东西,不如折断。
“陛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范隐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步履平稳,神色淡然。
百官侧目。
所有人都以为范隐会落井下石。
毕竟蓝玉平日里最看不起读书人,也没少给范隐这位“帝师”使绊子。
朱元璋抬起眼皮,目光如炬。
“先生有何高见?此人骄纵不法,如今更是牵涉逆案,先生莫非要为他求情?”
范隐走到蓝玉身旁,没有看这位昔日的大将军一眼。
他直视朱元璋。
“臣不是为蓝玉求情,臣是为大明那百万把生锈的刀求情。”
朱元璋眉头紧锁。
“何意?”
范隐转身,大袖一挥,指向殿外漫天风雨。
“王肃之流,不过是依附在旧制度上的毒瘤,割了便是。但蓝玉不同,他是刀,是大明最锋利的刀。刀上有锈,磨去即可;刀柄不稳,换个握法便是。若因噎废食,自毁长城,那是弱者所为。”
蓝玉猛地抬头,满眼不可置信。
他死死盯着范隐的侧脸,嘴唇颤抖。
范隐没有理会周围惊愕的目光,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卷轴。
卷轴展开,并非奏折,而是一张巨大的图纸。
上面绘制的兵器与阵法,闻所未闻。
“陛下,杀一个蓝玉容易,但杀了他,谁来替陛下掌管这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军队?”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瞳孔骤缩。
那上面画的不是骑兵方阵,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多管火器,以及一种虽未成型却显露狰狞的钢铁巨舰雏形。
范隐的声音提高了三分,回荡在奉天殿内。
“臣请奏,借此次清洗之机,废旧制,立新军!”
“拆分五军都督府,重设三大部!”
“一曰大明陆军,废除单一骑射,以神机营为骨,新式火炮为肉,步坦协同,横推陆地!”
“二曰大明海军,禁海令即刻作废,以蒸汽铁甲为核心,造万吨巨舰,目光所及,皆为海疆!”
“三曰后勤联军,铺设铁轨,贯通南北,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一日千里,朝发夕至!”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元璋的心口。
满朝文武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听不懂什么是“蒸汽”,什么是“铁轨”。
但他们听懂了范隐话语中那股吞吐天地的野心。
朱元璋站起身,缓缓走下丹陛。
他走到那张图纸前,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线条。
作为马上皇帝,他本能地嗅到了这些东西背后蕴含的恐怖力量。
那是足以碾压一切旧时代军队的毁灭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