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范府书房内,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那点微弱的光亮,映照在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
一张年轻,清俊,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粗糙的白瓷茶盏。
另一张苍老,威严,此刻却布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阴沉。
大楚皇帝,赵淳。
这位平日里高居九重天阙、一言可决生死的至尊,此刻却像个寻常富家翁般,坐在范隐这间略显寒酸的书房里。
只是那身常服下紧绷的肌肉,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外,没有侍卫,没有太监。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赵淳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范隐,朕深夜至此,你应该明白是为了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范隐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草民不知。”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神清澈得像望海城外的海水。
赵淳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在装傻。
北境蛮族扣关,三十万大军压境,神机营火炮炸膛,前线溃败千里的急报,恐怕比朕的御辇还要早一步传到这小子的案头。
“北境危矣。”
赵淳不得不把话挑明,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痛,试图唤起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良知。
“蛮族铁骑若破了雁门关,身后便是中原万里的沃土,是无数手无寸铁的百姓。范隐,你虽身在商贾,却也是我大楚子民,难道忍心看生灵涂炭?”
道德绑架。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范隐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若是半个月前,这老皇帝哪怕露出一丝这样的温情,自己或许也就顺坡下驴了。
可惜。
“陛下言重了。”
范隐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两份折子,随手扔在桌上。
啪。
折子滑到赵淳面前。
“左边这份,是兵部尚书昨夜哭着送来的北境战损,死伤三万,丢城两座。”
范隐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右边这份,是半个月前,陛下您的内务府查封我西山工坊的清单。高炉被毁三座,熟练工匠被抓一百二十人,库存精钢被低价变卖,损失白银……二百万两。”
赵淳看着那两份折子,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在跟朕算账?”
帝王的威压陡然释放,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朕是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朕不过是敲打你一番,你就敢在这个时候,拿国运来要挟朕?”
碰!
赵淳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范隐却笑了。
笑得有些放肆。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案上,直视着那双充满怒火的龙目。
“陛下,您搞错了一件事。”
“这不是生意。”
“这是代价。”
范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切开了赵淳最后的体面。
“您想敲打我,没问题。但您敲碎的,不仅仅是我的饭碗,还有大楚最后的脊梁。”
“那些被抓走的工匠,正在大牢里受刑;那些被毁掉的高炉,原本能炼出抵挡蛮族弯刀的精钢。”
“现在您问我忍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