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不再谈案件,反而说起一桩旧事。
“十年前,江南漕运使贪墨官粮,致使数万灾民流离失所。满朝文武,畏惧其背后势力,皆不敢言。唯有张大人您,连上十三道奏折,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江南官场,最终将那国贼扳倒,为数万灾民讨回了公道。”
这桩旧案,是陈仲贤给他的情报里,关于张纲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张纲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澜。那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也最不愿提及的往事。那一战,他赢了案子,却也因此得罪了权贵,被排挤了整整十年。
“往事罢了,何足挂齿。”张纲声音有些干涩。
范隐却摇了摇头,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张纲。
这一刻,他的气场变了。
“张大人,我来这里,不是想抢您的功劳,也不是想对您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只是想告诉您,您一直想砸烂的那堵墙,现在,陛下给了我这把不受规矩束缚的锤子。”
锤子!
张纲瞳孔剧震,仿佛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一眼看穿!他一生都在与那堵由权贵、规矩、人情构成的无形高墙作斗争,却次次撞得头破血流。
“我的确年轻,我的确毫无根基。”范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但我的敌人,和您的敌人,是同一批人。”
他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张纲的心上。
“您的愤怒,我懂。”
满室死寂。
张纲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清秀的脸上,是一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
他……他怎么会知道老夫的想法?
这小子……难道不是个投机取巧之辈?
锤子……说得好,一把不受规矩束缚的锤子!
在公房的角落里,一个一直在默默抄录卷宗、同样充满理想却被压抑的年轻御史,抬起了头。他叫王正,看着范隐的背影,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认定,这个年轻人,是能改变御史台这潭死水的人!
许久,张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王正!”他沉声喝道。
“下官在!”角落里的年轻御史激动地站了起来。
“把所有关于科举舞弊的卷宗,全部搬到隔壁监察司。”张纲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从今天起,御史台所有人手,全力配合范副使查案,不得有误!”
“是!”王正的声音,洪亮而兴奋。
范隐微微一笑,对着张纲再次拱手:“多谢张大人。”
张纲看着他,神情复杂地摆了摆手,重新坐下,拿起那块惊堂木,继续擦拭,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般沉重。
而公房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御史,在看到这一幕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急匆匆地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消息,必须立刻传回去。
那个叫范隐的乡下小子,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难对付。原定的计划,必须改一改了。
公主府邸的深处,一场新的阴谋,正伴随着幽幽的熏香,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