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看了一眼卡伦,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那位据说以前是修道院修女出身的多萝西娅,然后朝着卡伦的后颈方向递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清晰程度大概相当于把一张写着“把他打晕”的纸条贴在她脑门正前方十厘米的位置再用探照灯照着,但凡脑子还在正常运转的人都能准确接收并执行。
多萝西娅没动。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给卡伦擦汗的布巾,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一种思索状,那个思索的过程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最后她眨了眨眼睛,朝林逸回了一个“你眼睛抽筋了?”的表情。
林逸沉默了一瞬。
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日子把人过废了。
多萝西娅在这传教场里憋了那么久,天天跟几个不说话的木桩子待在一起,脑子里的社交信号解码模块估计早就因为长期不用而退化到了原始水平。
她现在能看懂的情绪大概只有“笑就是开心”“皱眉就是不高兴”这两个档位,连“递眼神”这种中等复杂度的非语言信号对她来说已经属于摩斯密码级别了。
林逸不再指望多萝西娅,右手从卡伦的后颈侧面切入,指腹精准地按在了颈动脉窦的位置,施加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压力。
卡伦的瞳孔在压力施加的瞬间向上翻了一下,整个人从那种咬紧牙关的紧绷状态倏地松了下来,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多萝西娅看到卡伦的脑袋往旁边一歪不动了,哎了一声:“你把他打晕了?不是说让他醒着最好吗?”
林逸直起身来,一边重新把手悬在卡伦左脚踝的上方引导最后一段神经网络的构建,一边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看了多萝西娅一眼。
那个眼神里的内容很丰富,包含了“算了不跟笨蛋计较”以及“算了看在你之前日子确实过得苦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等好几层递进的意味。
“醒着最好针对的是神经生长的全过程,但那个过程的重点在于最开始的那段,也就是从断面到大腿中部那一段。那段距离的神经延伸路径最长,分支最多,大脑的实时反馈信号在那一阶段确实能帮助神经纤维更精确地找到对应的肌肉附着点,防止长歪。”
“你看到小腿肚往下这段了吗?现在神经生长的范围只剩下脚踝和脚掌了,脚踝和脚掌的神经网络虽然密集复杂,但它们的生长路线很短,最长的一根神经丝也不过就是从脚踝到脚趾尖的这么一小段距离,根本不需要长距离导航。所以卡伦醒不醒都不影响,他已经过了需要大脑反馈来修正方向的那个阶段了,剩下的活儿纯粹是微末梢的延伸,大脑自己就能跑完。”
多萝西娅听完之后愣了一拍,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捏成一团的布巾,又看了看手术台上安静躺着的卡伦,最后她抬起脸来对着林逸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想明白了”的那种顿悟感:“所以你刚才朝我挤眼睛,是想让我把他打晕?”
“对。我腾不开手,让你代劳一下。你看着我那个眼神看了三秒钟,然后朝我眨了两下眼睛回了过来。我以为你是懂了要动手,结果是没懂的同时还给我额外抛了一个媚眼。”
多萝西娅把那块布巾往旁边一丢:“那什么……对不起,我刚才确实走神了。我在想明天早上粥里的干菜叶还够不够,因为昨晚小甲虫偷吃了一小把,我没来得及补。”
林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精力重新集中在卡伦左脚踝的神经网络收尾上。
与此同时,轮回乐园的战争频道里,一场密度极高的争吵正在以每小时八百条消息的速度疯狂刷新着屏幕。
战争频道里挤着十几个在线的高级契约者,但吵得最凶的是三个头像:寡妇西,金刚王跟院长。
寡妇西先开的第一炮。
她直接把一段战损统计表甩进了频道里,那张表上密密麻麻列着上一次防御战的数据:异种在轮回乐园主城墙外丢下了超过一百二十万条命,平均每平米城墙外堆积的尸体厚度达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三十多米。
“你跟我说全面进攻?医师那边确实拉起来了大军,这我不否认。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异种是什么物种?它们在开阔地带的机动速度是我们的两倍,一旦我们在平原上跟它们展开正面接触,它们不需要跟我们拼消耗,只需要不停地在战场边缘来回切割我们的补给线和撤退通道就能慢慢把我们磨死。上一次攻城战我们之所以能守住,靠的是城墙,你把城墙撤掉把地利扔掉,把队伍扔到开阔地去跟异种打对攻是不是搞笑?”
金刚王在下面发了一条文字消息,附带了一个摊手的表情:“寡妇西的顾虑不是没道理。野战的话,我这边的主力倒是能扛住正面冲击,但侧翼一旦被包抄,我的阵型撑不了太久。之前攻击异种要塞的时候,我们确实出现这种情况了。”
院长在那条消息下面回了一条:“你们说的我都考虑过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有外援。”
“外援?什么外援?现在你的意思是还有势力要插手?”
“还没到那个程度。”院长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又删掉,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频道里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他在频道的成员列表里临时拉了一个新头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