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二十年冬,北京城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从腊月初七后晌开始下的,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到第二天早上,整个四九城都盖了层白被,厚得能埋住脚脖子。
胡同里的小孩儿们可算逮着乐子了,堆雪人、打雪仗,嘻嘻哈哈的声儿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可西城武定侯胡同的周府,却是一片死寂。
府门大开,门楣上挂起了白灯笼,门房老张头穿着孝服,佝偻着腰站在雪地里,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来来往往吊唁的宾客,个个神色肃穆,有武将,有文官,还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都是当年受过周大将军恩惠的。
灵堂设在正厅。
正中停着口楠木棺材,棺盖还没合,里头躺着的人穿着御赐的麒麟补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只是那张黑脸如今白了,瘦了,两颊凹陷下去。
周铁柱跪在灵前烧纸,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肩膀直抖。
他媳妇苏婉——如今该叫周苏氏了,一身缟素,扶着儿子的肩膀,眼睛肿得像桃儿,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娘,”周镇海今年十六了,个子蹿得比他爹还高,跪得笔直,“您去歇会儿,这儿有我。”
苏婉摇头,哑声道:“你爹……最爱热闹。我陪他说说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颤抖的通报:“忠、忠武王到——”
满堂宾客齐刷刷转头。
苏惟瑾一身素服,披着件灰鼠皮斗篷,踩着积雪走进来。
他今年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身后跟着陆松,也老了,两鬓斑白。
灵堂里“呼啦”跪倒一片。
苏惟瑾摆摆手,径直走到棺前。
他低头看着棺中老友,看了很久,久到纸钱灰烬都凉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棺材板。
“大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灵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慢走。那边……若有酒,给哥哥留一坛。等哥哥过去了,咱俩接着喝。”
就这一句。
再没多说。
可周铁柱“哇”地一声哭出来,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满堂武将,那些跟着周大山在广西剿匪、在东南抗倭、在九边戍守的老兄弟们,个个红了眼眶。
苏惟瑾转身,对周铁柱道:“你爹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兄弟,对得起良心。往后……周家就靠你了。”
“侄儿明白!”周铁柱哽咽道。
葬礼办了七天。
出殡那日,皇帝朱常洛亲自到灵前祭奠,追封周大山为“忠勇公”,谥号“武毅”。
送葬的队伍从西城排到东城,白幡如林,纸钱铺了整条街。
老百姓自发在路边设香案,哭着喊:“周将军走好!”
那场面,北京城的老人说,也就当年戚继光戚少保去世时见过。
送走周大山,苏惟瑾没急着回广州,在北京住了半个月。
他去了费宏府上——老首辅今年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凑到耳边喊。
“王爷!”费宏颤巍巍要行礼,被苏惟瑾扶住。
两人在书房里喝茶。
费宏指着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全图》,感慨道:“老夫还记得,嘉靖三十七年,王爷第一次进京赶考。那会儿这张图上,台湾还标着‘琉球’,南洋那些岛连名字都没有。如今再看……”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新地名:夏威夷、关岛、马六甲、巴达维亚……还有用红线标出的海运航线,像一张大网,把整个东方海域都罩住了。
“费阁老,”苏惟瑾放下茶杯,“您觉着,这二十年……咱们做对了吗?”
费宏眯起老眼,想了想:“对错……老夫说不清。可老夫知道,这二十年来,国库岁入翻了两番,百姓饿死的少了,读书的多了,边境安稳了,红毛鬼不敢来了——若这都不算对,那什么算对?”
他顿了顿,轻声道:“王爷,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见过严嵩专权,见过嘉靖修仙,见过隆庆荒废……如今这般光景,搁二十年前,做梦都不敢想。”
苏惟瑾笑了:“是啊,做梦都不敢想。”
腊月廿八,苏惟瑾离京南下。
费宏送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说:“王爷,保重身子。这大明朝……还得靠您掌舵呢。”
“您也是。”苏惟瑾翻身上马,“开春了,来广州住段日子,暖和。”
可这约定,终究没实现。
泰昌二十一年秋,费宏无疾而终。
老头走得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碗小米粥,看了会儿《新世言》,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