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历十六年八月二十,奉天殿。
三岁的朱常洛穿着特制的小号龙袍——其实就是在杏黄缎子上绣了条五爪金龙,尺寸改小了三圈——被乳母王氏抱在怀里,坐在那张对他来说太宽太大的龙椅上。
孩子昨儿半夜高烧才退,这会儿还蔫蔫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着了。
“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外广场上,三千文武官员山呼叩拜,声浪震得殿顶琉璃瓦都在抖。
朱常洛被惊醒,“哇”一声哭出来,龙袍袖子抹着眼泪:“娘……我要娘……”
乳母王氏慌得直哄:“殿下不哭,不哭……今儿是您登基的大日子……”
“让他哭。”
垂帘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
八幅素纱屏风后,坐着新晋的“慈圣皇太后”李氏。
这妇人今年才二十四岁,原是朱载重后宫一个不起眼的才人,娘家是通州小吏,没半点根基。
她能坐上太后宝座,全靠三个月前苏惟瑾派人递进宫里的一句话:“想让你儿子当皇帝么?”
想,当然想。
做梦都想。
所以她今日坐在这里,穿着太后冠服,手心里全是汗,但腰杆挺得笔直。
屏风侧边,苏惟瑾紫袍玉带,垂手侍立。
他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超频大脑瞬间识别出每一张脸孔——谁在真心跪拜,谁在敷衍了事,谁在暗中咬牙,一目了然。
礼部尚书王锡爵捧着传国玉玺,颤巍巍走到御阶前,高声道:“泰昌元年,新君登基大典,启——”
礼乐再起。
同一时辰,京城市井。
茶馆里挤满了人,都在议论这几天的惊天变故。
“听说了吗?万岁爷真飞升了!泰山那边好几万人亲眼所见!”
“何止!顺天府今早贴出告示,说南京紫金山昨夜有紫气东来,绵延三里!这是祥瑞啊!”
“还有呢,济南府报上来,说黄河清了三日——古话说‘黄河清,圣人出’,这不应验了?”
说书先生老王头今天换了身新褂子,唾沫横飞:“列位!老汉我活了六十八,没见过这等奇事!”
“先帝飞升,新君登基,祥瑞频出——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大明国运昌隆,得上天眷顾!”
茶客们纷纷点头,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只有角落一个青衫书生冷笑:“祥瑞?紫气?黄河清?”
“早不清晚不清,偏偏新君登基前清——这也太巧了吧?”
周围茶客脸色一变。
有人低声道:“张秀才,慎言!”
张秀才梗着脖子:“读书人当实事求是!这些所谓祥瑞,分明是有人……”
话没说完,两个便衣锦衣卫已经站到他身后,拍了拍他肩膀:“张秀才,跟我们走一趟。”
茶馆瞬间安静。
老王头赶紧打圆场:“二位爷,张秀才年轻气盛,口无遮拦,您看……”
“看什么?”
锦衣卫冷笑,“诽谤朝廷,质疑祥瑞,按律当杖三十,流三千里。带走!”
张秀才被拖出去时,还在大喊:“你们堵得住我的嘴,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没人敢接话。
但许多人心里,确实存了疑。
奉天殿里,典礼进行到最关键环节——百官进贺表。
按规矩,六部九卿、各地督抚、藩王宗室,都要上表拥戴新君。
大部分官员的表章早就到了,堆在礼部衙门里像座小山。
但今日现场,还有几位特殊人物要亲自呈表。
第一位就是蜀王朱宣圻。
这位老王爷是嘉靖皇帝的堂弟,今年六十五了,胖得像尊弥勒佛,走起路来地动山摇。
他捧着贺表走到御阶前,却没跪,只是微微躬身:“臣蜀王宣圻,恭贺新君登基。”
殿内气氛一凝。
按制,藩王见君当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老家伙只躬身不跪,分明是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