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娥不恨黑娃。
说真的,她上辈子最不恨的人就是黑娃。
他是唯一一个给过她好日子的男人,哪怕那段好日子短得只有一季麦子的生长期。他把她从郭举人的火坑里捞出来,用八抬大轿把她娶回原上,为了她跟他爹断绝父子关系,两个人挤在破窑里喝稀粥啃窝头,穷是穷了点,但快活。
要不是后来他跟着鹿兆鹏去搞革命,把她一个人扔在原上,她后来那一连串的悲剧也许根本不会发生。
可是话说回来,他终究是把她扔下了。不管他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他把她一个人扔在那个吃人的原上,自己在外面逃命逍遥。
她被人扒光衣服绑在戏楼上抽鞭子的时候,黑娃不在。她被鹿子霖糟蹋的时候,黑娃不在。她大着肚子饿死在破窑里的时候,黑娃不在。从头到尾,他都不在。
所以这辈子,她不恨他,但也不会再对他抱任何指望。她要做的只是让他知道一点东西——让他知道自己上辈子辜负了什么,让他悔恨,然后把他和他爹一起赶出白鹿原,眼不见心不烦。
但这件事不能由她来做。她现在是白孝文的女人,跟黑娃没有任何关系,贸然去接近一个外姓长工只会给自己惹麻烦。她需要一把刀,一把现成的、趁手的、愿意替她去砍人的刀。
白孝文就是那把刀。
白孝文讨厌黑娃,这事田小娥上辈子就知道。原因很简单——黑娃在白家做长工的时候,白嘉轩对黑娃比对白孝文还上心。白嘉轩不止一次当着白孝文的面夸黑娃勤快、有骨气、像个男人,转过身就骂白孝文窝囊、没出息、不像白家的种。一个做父亲的,拿别人的儿子来踩自己的儿子,这事搁谁身上都受不了。白孝文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却攒着对黑娃的怨恨,攒了好多年,越攒越深。再加上他骨子里就瞧不起黑娃的出身,觉得自己是族长的儿子、读过书的斯文人,跟一个长工的儿子平起平坐简直是奇耻大辱。
上辈子这股怨恨没处发泄,因为黑娃跟着鹿兆鹏去革命之后很快就跑了,白孝文根本没机会跟他正面交锋。这辈子不一样——黑娃还在原上,还在鹿三家住着,还在白家的地里干活。
田小娥只需要把白孝文这股怨恨引出来,然后推一把。
她选了一个很合适的晚上。白孝文那天去祠堂参加族会回来,脸色很难看。田小娥给他倒了杯热茶,柔声问他怎么了。白孝文开始不肯说,喝了半杯茶之后憋不住了,把族会上发生的事倒了个干净——白嘉轩当着满祠堂的人夸黑娃能干,说黑娃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像条汉子,然后话锋一转,说孝文整天窝在屋里读书写字有什么用,书读得再多也撑不起白家的门户。
“我不如黑娃?”白孝文说到最后声音都变了,眼眶泛红,“我是他儿子!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田小娥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听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爹这话确实过了。你是读书人,读书明理才是正途,黑娃再能干活也只是一个长工的儿子。拿他跟你比,本来就是对你的轻贱。”
白孝文听了这话,像是被顺了毛的猫,气消了一半,但心里的疙瘩还在。
田小娥接着说:“不过孝文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爹老是拿黑娃来压你?”
白孝文一愣:“为什么?”
“因为黑娃是鹿三的儿子。鹿三跟了爹几十年,爹对鹿三比对亲兄弟还亲。”田小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替他不平的惋惜,“只要鹿三和黑娃在白家一天,爹眼里就永远只有他们父子。你就算做再多,在爹眼里也比不上黑娃。”
这番话说得又轻又巧,每一句都像是在替白孝文抱不平,但每一句都在往他最痛的地方戳。白孝文的脸色从委屈变成了阴沉,又从不忿变成了狠厉。他攥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半晌没说话。
田小娥没有再往下说。她知道火已经点着了,剩下的只要等着火自己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