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在胸腔奔涌,几乎要烧穿她维持平静的表象。赵合德指尖用力,捏得那药丸微微变形,才强迫自己松开。
“阿姐,”她转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慎重,“这药香……我总觉得有些冲,心里不太踏实。方才在辇上,我又想起一事。我幼时流浪,曾听一游方郎中提过,有些虎狼之药,初用时确有效验,令人容光焕发,实则如饮鸩止渴,透支本源,待察觉时已伤及根本,尤其于女子胞宫有损……”她观察着姐姐的脸色,见她果然露出惊疑,继续道,“傅太后固然是好意,可这药来历终究只有她一人知晓。阿姐如今盛宠,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万一……万一这药并非傅太后所言那般纯粹,或是经手之人做了手脚,我们姐妹岂不是……”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足以让宜主脊背发凉。宫中倾轧,什么龌龊手段没有?傅太后或许无害她们之心,但若有人借傅太后之手行事呢?或者,傅太后本人……宜主不敢深想,但那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
“那……依你之见?”宜主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药既已送入宫中,轻易丢弃恐惹人疑心,尤其不能拂了傅太后面子。”赵合德沉吟道,眼中闪过与柔弱外表不符的冷静光芒,“不若我们姐妹暂且推说,初入宫廷,水土不服,需先调理一段时日,待身体适应后再用此‘补药’。将盒子好生收着,但绝不可入口。同时……我们需得为自己寻一条更稳妥的退路,或者说,倚仗。”
“倚仗?除了傅太后,还有谁?”宜主茫然。她们出身微贱,在长安毫无根基。
赵合德走近姐姐,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阿姐忘了,这未央宫真正的主人,除了陛下,还有一位——长乐宫的王太后。”
宜主蓦地瞪大眼睛:“王太后?可她……她向来不喜妃嫔过于妖娆,且与傅太后不睦,我们身为傅太后引荐之人,如何能得她青眼?”
“正因不睦,或可利用。”赵合德目光灼灼,“阿姐,傅太后为何对我们这般‘好’?仅仅是因为怜惜我们孤苦?还是……另有所图?若她所图,与王太后的利益相悖呢?我们若懵然无知,继续依附傅太后,他日两宫冲突,我们便是现成的靶子、弃子。但若我们能向王太后表明,我们姐妹虽蒙傅太后引荐,却心向陛下,忠于汉室,愿为皇家绵延子嗣,且……无意卷入两宫旧怨,甚至能提供一些‘线索’呢?”
“线索?什么线索?”宜主心跳加速。
“傅太后对我们异常热络的线索,以及……这来路不明之药的线索。”赵合德指了指那锦盒,“我们不需明说傅太后有害人之心,只消将疑虑与不安,以恰当的方式透露给王太后身边信得过的人。王太后历经三朝,宫中眼线遍布,只要她起了疑心,自会去查。一旦查出这药有问题,我们姐妹便是‘侥幸避过毒手’的苦主,王太后纵不立刻信任我们,至少不会再视我们为傅瑶一党,甚至会因我们‘无意中’揭破傅瑶可能危害皇嗣的阴谋,而稍加庇护。”
宜主听得心潮起伏,看着妹妹沉静的脸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合德何时有了这般缜密的心思、这般胆大妄为的念头?但仔细一想,妹妹所言,句句在理,且直指她们目前处境最危险的核心——她们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了傅瑶手中的棋子,而执棋之人随时可能将她们舍弃。
“可……如何将消息递到王太后跟前?我们初入宫闱,人生地不熟,长乐宫门禁森严,等闲无法靠近。”宜主仍有顾虑。
赵合德早有思量:“阿姐可记得,陛下提过,三日后宫中设小宴,庆贺河汛平稳?届时,两宫太后或许都会露面。我们姐妹只需谨守本分,在王太后面前,表现出对陛下真心的仰慕、对皇室子嗣的渴望,以及……对傅太后过度‘关照’的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安与惶恐。王太后何等人物,自会捕捉到异常。此外,我观姐姐宫中一位负责洒扫的老嬷嬷,面相敦厚,行事稳重,似乎并非傅太后安排之人。或许可以小心试探,若能通过她传递些许模糊信息,则更佳。”
宜主仔细回想,确有一位姓张的嬷嬷,是宫中旧人,平素沉默寡言,但行事妥帖。她心中渐渐有了底,看着妹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惊讶,也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妹妹的聪慧,超出了她的预料。
“便依你所言。”宜主最终下定决心,将锦盒锁入妆台最底层的抽屉,“这药,我们绝不用。三日后宫宴,我们见机行事。”
姐妹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宫灯初上,有内侍来传话,说陛下今夜批阅奏章,宿在宣室殿,让昭仪不必等候。
宜主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失落。赵合德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姐姐对刘骜,此时或许已有几分真心仰慕,还未像后来那般因无子、失宠而扭曲。而她自己……想到那个男人,心口依旧堵得发慌。恨吗?怨吗?悔吗?或许都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必须去偿还的债。
侍候姐姐用罢晚膳,赵合德回到西暖阁。屋内只点了一盏雁足灯,光线昏黄。她屏退侍女,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铜镜中那张青春娇艳、毫无前世沧桑与戾气的脸。
(系统任务进度提示:成功阻止赵飞燕服用‘息肌丸’,轻微改变关键剧情节点。奖励:灵觉强化(小幅度提升);获得‘初级解毒方·寒凝散’(可缓解部分寒毒,需配合药材使用)。药材清单已传输。注意:药材需自行设法获取。)
一段信息流入脑海,包含十几种药材名称,其中几味如“当归”、“艾叶”、“暖宫藤”较为常见,但“三阳草”、“赤精参”等却闻所未闻,想必是珍稀之物。此外,还有一个模糊的感应指向——似乎椒房殿的库房角落,有类似“暖宫藤”气息的物品。
赵合德心念微动。系统果然能提供实质帮助,但限制也明显——药材需自寻。在这深宫之中,获取特定药材谈何容易?尤其不能引起傅瑶或他人怀疑。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拂过草叶的窸窣声。赵合德眼神一凛,瞬间吹熄了灯烛,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阴影里。
片刻,窗纸上被戳开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向内窥探。昏暗中,只见床榻帷帐低垂,似已安寝。那窥探停留了数息,方才移开,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合德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掌心沁出冷汗。果然是傅瑶的人!监视如此之紧,连她这刚入宫的“良家子”都不放过。获取药材、联系王太后,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长夜漫漫,未央宫的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赵合德在黑暗中睁着眼,前世的血腥与今生的危机在脑海中交织。她知道,自己已踏上一条比前世更为艰险的路,不仅要争宠固位,更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保护至亲,赎清罪孽,扭转天命。
而第一步,便是三日后的宫宴。她要在那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下,向那位真正掌握着未央宫生杀大权的女人,递出第一根救命的绳索,也是……反击傅瑶的第一枚暗棋。
夜色更深,椒房殿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巡夜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赵合德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平坦的小腹。
孩子……这一世,定要有个孩子。不是作为争宠的工具,而是作为赎罪的见证,作为打破傅瑶阴谋的铁锤,也作为……偿还给刘骜的,微不足道的补偿。
她闭上眼,前世刘骜暴毙时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凝视着她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
这一次,不会了。
她在心中默念,不知是对自己,对姐姐,还是对那个尚在宣室殿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