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沉重的盐课,灶户们还需承担里甲、均摇等各类摇役,「一丁身兼数役,疲于奔命」,根本无力专注于盐业生产。
到天启三年,山东盐场的贫富分化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富灶们「田连阡陌」,不仅拥有大片肥沃的盐田和精良的煮盐工具,还役使著贫苦灶户为其劳作,甚至涉足盐商生意,富可敌国。
而贫灶们则「无立锥之地」,只能租种富灶的土地或受雇为佣,辛苦一年所得「仅够糊口,难完税银」,常常因欠税被官府追得流离失所。
最悲惨的是那些雇工,多为「失去自由的罪犯和失去土地的贫苦农民」,雇主仅以少量粮食支付工钱,他们蜷缩在盐场边的破茅屋里,过著朝不保夕的生活。
左光斗将这些见闻一一记录在册,心中愈发沉重。
山东盐政的症结,看似在于盐引制度的僵化,实则是官、商、富户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盘剥灶户的巨大网络。
这张网络之下,官盐产量被刻意压低,盐税收入寥寥无几。
而基层灶户为了活命,只得挺而走险倒卖私盐。
即便官府处以极刑,也挡不住求生的本能。
这场盐改,绝非调整赋税、更换官员那么简单。
要撼动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集团,要让濒临崩溃的盐场重焕生机,要让数万灶户摆脱绝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山东的盐政改革,注定是一场硬仗,其艰难程度,丝毫不亚于江南的戡乱之战。
虽然皇帝让科学院改进了晒盐的技术,但左光斗明白,山东的盐政败坏,根子不在技术上面,而是在走私私盐,官商勾结等方面。
这些事情不解决了,这晒盐的技术,再厉害也没有用。
不过,左光斗在山东的数月奔波,却也并非毫无斩获。
盐场势力盘根错节,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撼动,早已暗中布局。
在十九个盐场中,或策反了不满贪腐的底层盐官,或联结了饱受压迫的老灶户,甚至安插了心腹之人潜入关键机构,这些眼线如同蛛网般铺开,日夜搜集著盐官、盐商相互勾结的实证,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一举撕开这层黑幕。
废除苛捐、理顺盐引、打击贪腐、体恤灶户————
可这畅想尚未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左公!大事不好了!」
成国公朱承宗脚步跟跄,掀帘而入,额角布满冷汗。
「泺口批验所的老盐吏周廉————死了!」
「什么?!」
左光斗猛地从椅上站起,手中的朱笔「啪」地掉落在地,墨汁溅染了地图上的盐场标记。
他面色瞬间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眼中满是震惊与震怒。
泺口批验所乃山东盐运司核心机构,掌管盐引核验、分销登记,是盐政体系的关键节点,而周廉绝非普通老盐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