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渊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睁眼时，天边的晚霞已然如同一铺泼墨的残血，将西境的土地染成了厚重的暗金。
身畔的被褥早已是一片冰凉，孟瑶不知在何时便已离开了。
他自嘲地拍了一下微胀的额头。
果然是连日奔波累到了极致，竟连睡梦中那份特有的警醒都卸了个干净，连阿瑶什么时候挣开他都毫无所察。
草草洗漱了一番，楚墨渊推门而出。
暮色四合，庭院一角已然燃起了星星点点的橘红灯火。
微风拂过，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略带清新的烟气。
青鸾正一个人蹲在墙角，挥散着手中的烟草。
“这是在捣鼓什么？”楚墨渊双手负后，迈步下阶，看着那缕袅袅青烟挑眉发问。
青鸾听见动静，连忙起身答话：“回殿下，是西境特有的草药，用来驱赶蚊虫。”
午间，孟瑶在挣脱了楚墨渊的钳制后，踏出房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昨夜夤夜密见魏国齐妃的始末，简明扼要地向青鸾交了个底。
直到这时，这位忠心的下属，才惊觉自己在茶肆外的义愤填膺，险些酿成笑话。
一想到自己昨日还红着眼眶，劝自家郡主谈论“和离”之事，她心中对太子愧疚得无以复加。
于是再见楚墨渊时，她比平常更为恭敬、热情了许多。
“殿下睡了一整日，可要属下现在去摆晚膳？”
“不必了。”
青鸾顿了顿，继续道：“井里还冰镇着绿豆汤……是镇上梁家酒肆晌午特意送来给郡主祛暑的饮品，冰凉解渴，殿下若是需要，属下这就去给您打一碗上来。”
“不必麻烦了，孤此时不热。”楚墨渊摆了摆手，对青鸾突如其来的热络虽有些纳闷，倒也没深思。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径直问道：“你家郡主呢？”
“在那儿呢……”青鸾抬手朝着院外那条溪流的方向指了指。
楚墨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信步走去。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只留下一道将熄未熄的残影，倒映在清澈见底的溪水里，碎成了一地波光粼粼的碎金。
孟瑶此刻正倚在那把竹制的躺椅里。
她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望着水中的残影。
偶有微风。
轻悄悄地从溪水对岸掠过，绕过她的身畔时，拂动了她额前几缕散落的青丝。
那红裙墨发的身影在暮色、溪流与残阳的交织下，像极了一幅意境深远、笔触惊艳的水墨画。
楚墨渊不由得眯起眼睛。
静静地欣赏。
他的阿瑶，极美。
但她不是画中人。
而是……执笔者。
……
身后传来了动静。
孟瑶回过头，正撞进楚墨渊悠长的眼眸中。
她先是一怔，继而弯了弯唇角：“你醒啦？”
“嗯。”楚墨渊点头。
“可饿了？”
“嗯。”他又点头。
孟瑶向他伸出手：“那我们去用完膳吧。”
楚墨渊握住她的手，将人从躺椅上拉了起来。
他低头微笑：“阿瑶不生气了？”
“作为太子妃，还是有点生气的。但作为阿瑶，我原谅你啦。”孟瑶笑着说。
这一日，她想通了。
没有人不惧死亡，即便是太子。
但是他宁肯一人承担，也不希望他的妻子心存半点担忧。
他已经这么辛苦了。
身为他的妻子，又何必苛责呢？